窥园

绿暗红稀:

 姑娘们元宵节快乐!

 

「在深雪中煮酒相待,折花送你,写诗也送你,不可言说的哑谜,隐秘的感动,都送你。

但那个摇桨而来的人,会是你吗?」

 

01

“哎,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当年我是追随你才考上F中的?”

在一段时间之后,又一个北国的春节,程思玉再一次想起这句话。她初次听到它的时候是和宋舒一起,两人并肩站在一家24小时超市的门口,暗白色的日光灯从玻璃里透出来。宋舒站在台阶上,脚尖随意地拨弄着地面上散落的一小堆鞭炮碎屑,低着头噗嗤笑了一声,然后这样对程思玉开了口。

“真的吗?”

她当时反应是一个无谓的笑,路灯、烟花和楼房里居民照例大开的窗灯交相辉映,地砖上铺满了跟脚边一样的、鞭炮炸开之后的红色碎屑。不远处还不断有新的炸裂声响起,程思玉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往前走,试图在这之间找出空白的安全落脚点。她在合家欢庆的日子里心怀恐惧,总担心自己会一脚踩在一个没炸完的鞭炮上,从此变成身残且志不坚的典范,而宋舒则不。宋舒眼下走在前面,离程思玉三步远,回过头来似笑非笑,朝着她伸出一只手。

她手里抓着那支刚买来的笔,宋舒把它们一起握住,笔杆压在程思玉指节上带来一阵疼痛,但她没有做声。这只伸过来的手干燥温暖又柔韧有力,是一只健康的,青春期女孩子的右手,触感无一不代表着正面的拯救意味,似乎要拯救她于那种不知名的慊慊郁郁之中。宋舒拉着她在满地红屑中安稳又大方地踩出一条路来,使得程思玉在漫天鞭炮声中竟生出一种穿越枪声炮火的奇妙错觉。

故事的第一行文字,命运书写者抬腕翻开的第一个页码,火烧连营时最初点燃的那一根干草。

齿轮咔哒一声扣合。

 

02

 “看你们思玉姐姐,走到哪都不忘拿着东西学习——”

“考了几次第一?”

“人家从小就知道听话——”

“宋舒你们是一个学校的吧?也不多学着点——”

啪嗒。

程思玉手里的筷子掉下来,细微的声音在外头鞭炮不断的轰然响声里几乎听不见,但满桌的人都是看见了的。她讪笑,做出不小心的样子,然后蹲下身拉开椅子去捡,直起腰的时候动作太快以至于眼前一片白花花金星。她不想用这双沾了灰尘的筷子,但忽然又懒得拜托坐在门口的人去拿,犹豫了片刻便放弃,而桌上的谈话仍在进行着,传进她的耳膜,她转过眼,正跟宋舒对视。

她们在同一所高中,但不同班,共同的朋友也不多,交情寡淡,以至于没有人知道程思玉身为宋舒名义上的表姐。而现实上宋舒是姨母再婚时对方带来的继女,二人在血缘上并无干系,样貌也相去甚远。宋舒父母都是南方人,她也良好地满足了席间众人对于“江南美女”多半缺乏根据的幻想,肤色白得冷淡,一双不小的眼睛晶莹又润泽,头发乌黑地垂在肩上,高但是纤弱。

但还缺点什么。程思玉本能地觉着这种描述里缺点什么。她跟宋舒的目光隔着桌上菜肴偶一相撞,片刻手边多了一把不锈钢勺子,她扭头看,又是对方一只手递来的,但没有一句话。

于是她就点头接过来。

“是一个学校的,不过我可比不上她哦。”

宋舒的语声在程思玉接过勺子之后突兀响起,被提及的对象低头把一只饺子切割成两半不置一词,不去礼节性谦逊也不去反驳。

 

“我可比不上她哦。”

四个月后对着自己的同桌,程思玉意味不明地噗嗤了一声。教室在一楼,她座位靠窗,微热的六月天里太阳高照着窗外一大丛绿色植物,班级里的人已经走空了,只剩下她们两个。宋舒正从教学楼之间的空地里穿过,左手抱着书本右手拎着零食,校服外套懒散地挂在身上,如有所感地往程思玉的窗边看了一眼。

“这次你怎么了?”

班主任翘着脚问程思玉。茶杯里氤氲出一股水汽,她目光涣散了一下又忍不住走神,定在那个还没有开始工作的空调机上,落满了灰,毫不起眼,沉默得犹如一棵树,呆滞或者别的什么——

她在心里讶异自己把这种形容词拿来放在一个空调上,于是忽忽然回过神来。班主任也发现了她的心不在焉,于是重新问了一遍:“一班的宋舒这次考了第一,你怎么了?”

“也没……我和她不认识。这次的失误我会注意的。”

这些天关于宋舒的信息或是自愿或是被迫地都在她耳边身侧徘徊,是这个女孩子的形象不得不在她心里立体并扎根。她厌倦,但压了下去,声音柔和又平静,正是那种别无所长的好学生模样。于是问话的人点点头嗯了一声:“我就是提醒你一下,也不用想太多,还是要努力才——”

“——哎呀我不过是运气好而已,老师你非要我去大会报告什么啦?”

“有疑问找主任,你可别想偷懒。”

门帘忽然一动,先进来的是女孩子清脆的笑,然后是年轻女教师高跟鞋落地的哒哒声,宋舒和她的班主任肆无忌惮地往大办公室里头走,程思玉站着,感觉着那脚步就在她边上划过地面,近了,更近,宋舒甚至停在她身后,把手搭上她的肩膀。

“张主任好。”

自己的班主任身兼年级部职位,她来打招呼也无可厚非。

“这就是我们班的宋舒。”

女教师也笑,然后看看宋舒搭在她身上的手:“你们认识?”

“我们……”

“算我表姐呢。”

而这时候程思玉的“不”还没说出口,她尴尬地看向自己的班主任。

“认识就更好了,我刚来,学校还不许我带高三重点,你们俩下学期要在一个班的。”宋舒的班主任拉着她给戴着眼镜的张主任介绍,“很有潜力的小姑娘,从几十名一点点上来的,就是性格有点不靠谱。”

 

“你看你,人家程思玉比你稳重多了。”

同桌匆匆追过来把书本塞在她怀里就不由分说地奔向洗手间,于是程思玉不得不站在楼梯口看着也听着宋舒被年轻女老师领着路过,谈笑,讨论即将到来的高三前励志大会,或者该叫上一届的毕业典礼(程思玉一向暗自厌恶这种形式化的活动与盲目激动的人群)。

宋舒这时候没看见她,在领了奖状要下台而另一人要上台之前她才被看到。对方和她擦肩而过,用手轻轻拍她的肩膀,抿起唇笑,忽然低头凑近:“姐。”

程思玉全身一个激灵,抬起头在舞台上晃眼灯光里和她四目相视。

杏眼。这是她下意识记住的所有东西,宋舒有一双圆如秋湖的杏眼。肤色被照得雪白,瞳仁分明。这几乎等同于挑衅了,因为宋舒在这之前从来不叫她姐,也不会这样大张旗鼓地将她们认识这件事情公之于众。

而程思玉下来落座的时候仍然能敏锐地捕捉到还未退潮的窃窃私语——

“哎哎她们是不是真的认识?”

“她们在台上说话了?天啦这是世纪之战要开始吗?”

“我听说她们俩是一家的你们知道吗?”

“不可能吧!”

 

其实也没什么不可能,毕竟命运总是如此神奇又不讲道理。年少的英雄可能会一夜之间死于刺客,迁延日久的战局或许维系于一名叛徒的抉择,什么样的剧本都可以通过这只无形之手的审查,那么她就算从此对宋舒久久注目,这又有什么稀奇?

当时她奇异地并不感到被冒犯。宋舒刻意做作似的行为如石子入水,反倒让程思玉打破古井一般忍不住咬牙切齿地微笑了,感到心里一股模糊的热浪。

礼堂里永远是不透自然光的,黄色的追光灯打在女孩子身上,程思玉在第一排看见她往话筒前走的时候轻巧地跃过舞台边缘一圈密集电线。宋舒没穿礼服,白的校服长袖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苹果绿的T恤衫,低头看稿的时候头发温柔垂落,开口之前先轻笑了一声,却没想到被话筒放大了无数倍,于是大家都跟着笑起来。

程思玉没笑出来,她凝神去看台上的人。

她一直以为在台上的该是自己。程思玉有古怪的骄矜,既不齿于此类流俗集会,不肯遵循模式化标准做一个正能量发声的机器,但同时她也不得不承认——即使这样承认不无羞耻——在排名表发下来之前,她曾经在脑海中想象过自己站在台上为高年级毕业生致辞时应有的腹稿。她暗暗鄙视这种行为,并且因为幻想而脸颊发烫泛红,同时仍然懒散地靠在椅背上,注视着宋舒。

程思玉对自己看人的目光或者直觉,一直有无可溯源的自信。追光灯里的人影嗓音甜而又清,宛如一朵花——但花太俗,不如一棵树,不,或者是一把剑。剑鞘下面,外表下面,被寻常的伪装遮蔽起来的,真正的利刃,它的锋芒又该是什么样子的?虽然看不出,但她甚至毫不怀疑地确信有这样的锋芒在。

模子里生产出来的优等生,健康,明朗,精致,全面发展,政治正确……不,远远不止这些。她见过许多这样的人,甚至自己也一度(至少看起来像)是其中之一,这些对她显得淡薄乏味,尚且不足以形成诱惑。

但现在宋舒的锋芒划破了她的手指,胸腔,流出的是腥甜血液。气息致命,那是同类的味道,让她去猜测,揭露,想要舔舐。

——是真的吗。

——我猜得对吗。

 

03

“哎,恭喜你,好厉害呀。”

“啊呀还是你,把你的智商分我点算了……”

“没、没事吧你?”

高三那个九月十月程思玉仍然是第一,勉力守住被宋舒围困的城池,到十一月终于举起白旗。

那时候天已经冷了但暖气还没来,教室内外几乎要成一个温度,大家椅背上纷纷搭上了五颜六色的棉衣。空中飘着不情不愿的细雪,落到地面上就化成一滩水迹。天色是阴沉沉的,教学楼之间的树木叶子掉了十分之七八,只剩下几层楼高的松柏兀自在视线里摇晃成一片了无生机的暗绿色。程思玉把手插在兜里站在走廊上,透过窗子看着但是前门挤着的一大堆虽然拿到成绩条但仍去看排名表的同学。

没有宋舒。宋舒晚饭一直吃得快,这时候本该在的,但她环顾整个教室也没看到。

程思玉并不觉得自己去寻找宋舒的影子有什么奇怪,这已经成为她的一种习惯。会在考试之后看对方的成绩;当英语老师喊出“宋舒”的时候她会从完形填空底下偷偷压着的圆锥曲线里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每天早上第一个来教室,啪一声拍亮灯光拉开椅子坐下,然后再过十分钟,前门会嘎吱一响,随即响起脚步声——

脚步声。脚步声?

身后响起脚步声。有人拍她的肩。

“给你的。”

一杯奶茶,棕色的,温热的液体。程思玉从兜里伸出手来接,对上的是一双杏眼。手腕和手指。纤细,修长,白净。细细红绳上系着一颗珠子。棉衣袖口的绒毛。

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一张单薄的纸片。她刚才一直攥在手里以至于忘记松手的成绩条。程思玉一瞬间感到窘迫,仿佛被夺去了武器的剑客。

“你想去香港吗?”

“什么?”

她有点讶异地停住了弯腰的动作,抬头看着提问的宋舒。

“是觉得我喜欢香港吗?”

“不是。”

“猜对了,我不喜欢。”

程思玉把捡起来的那张纸片在手心揉皱,揉成一团。

“你不想离开吗?”

她举在垃圾桶上方的手僵硬了一下。想离开家,离开这里,离开自己人生中的前十八年……漂亮的成绩单,和与成绩单一样说得过去的社会实践表格,五线谱和提琴……她不为人知的隐秘欲望。不为人知的忧愁,茫然和麻木,厌恶和艳羡。令自己不快的个性,被克制的喜好。梦想,在唇齿之间滚动几乎难以咽回去的梦想——

老师,家长,不熟悉的同学,这些人经常用“稳重”“踏实”“文静”之类的词汇来形容她,但事实或许并不。稳重出于教训,文静出于厌倦,而踏实……踏实出于愚笨。

 “想。”

程思玉抬头看着宋舒,然后又垂眼看向手里的奶茶。

“但是没用的。”

“这个……谢谢你。”

 

“谢谢。”

“谢我这个?”

女孩子噗嗤了一声转头看她。

十二月,程思玉轻轻摇摇头把目光从排名表上第二行的她自己和第一行的“宋舒”两个字上移开,咬了咬嘴唇:“其实……有时候——只是有时候而已,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是吗?”

……是。

她的不再蝉联获得了老师和家长无声与有声的谴责,但她竟然感到一种奇妙的轻松,隐约而不愿承认的解脱感。不需要再被注视,被关照,也不需要被寄予厚望(虽然与这种程度还有些距离),隐没在人群中,当母亲气急败坏的时候克制住嘴角一个微笑,对于质询保持沉默。她努力过,问心无愧,清净冷淡,只要做她自己就好。

只要给我一个地方顾影自怜就好……

不,不能,这是错误,需要被扭转,被解决,她应该回到原本的正轨上来。

要回来。

你是不敢应战的懦夫。程思玉在草稿纸上这样咒骂自己,写满一张纸,然后换出另一份政治提纲来看。

但事实是十二月中旬的联考她还是没能回来。蝉联的人变成宋舒,而她龟缩在“成绩下滑”的借口中推掉了所有学生活动,甚至主动辞去了班干部——

“大概是表都可以填满就懒得做了吧。”

有人在背后这样议论她。

“不喜欢做那些吗,没关系,加油就好啦XD。”

而接替她的人是宋舒。 

那天晚上她收到对方这样的短信,躲在被子里盖住手机的灯光,盯着屏幕上简短话语末尾的那个代表笑容的表情符号,为之感到无来由的雀跃,心口如被羽毛扫过一般酥痒,然后把手机塞回枕头下重新躺好。月光从没拉完整的窗帘里漏进来,她拿手去挡住眼睛,然后触到一阵湿润。

程思玉先是愣了一会,最终廉价的眼泪不断地以脱出控制的姿态灼伤她。

在那一刻她似乎决定去喜欢宋舒。不,不是喜欢,或者是爱,占有,或者随便什么东西。

在深雪中煮酒相待,折花送你,写诗也送你,不可言说的哑谜,隐秘的感动,都送你。

但那个摇桨而来的人,会是你吗。

 

04

想改变,彻底离开。毫无意义的挣扎,应该放弃。不,离开。放弃。离开……离——

笔尖划出黑色墨线,划掉了她在要给级部主任的意向表上写下的C大。

 

校内选拔的时候她们在礼堂里遇见。候选者齐聚一堂,都去得早,而她和宋舒耽搁(她有时怀疑是故意的),以至于一排座位里只剩下最前面挨着的两个。

宋舒志在必得……志在必得。

这次穿了那套礼服,黑色领和金色扣子——而且程思玉惊讶发觉宋舒竟然要的是男生的礼服,裤而不是裙更加衬托出她的高挑。语声清澈至于凛冽,坦荡而自如,话里含笑,尾音上挑。

是在沉默的家庭聚餐上她感受到的那一种微微带点轻蔑的自如。

和不落窠臼的美。

至于才华?她想宋舒当然是比自己有才华的——无数个深夜自习室里泡完的速溶咖啡袋子和扔掉的两厘米厚草稿纸,无一不见证着她是如何建造一个抵挡不住攻击的城池,而宋舒不动声色,城头就换了旗帜。

悲哀吗。确乎是悲哀的,她最引以为傲的东西,在乏味学校里生存的希望,万一能借以实现梦想的微弱资本,竟是这样容易被夺去的。但她竟感到不可言喻的解脱,或者确切说是悸动。宋舒是她的知音,曾经羡慕她,追随她,看穿她妥帖伪装,知道她隐秘愿望……而且那么美。

有什么就要拒绝束缚,破土而出了,程思玉想要去喜欢她,不是有限度的那种喜欢,是非正义的,肮脏的,污秽的喜欢,爱,热诚而且无用的爱。

程思玉以前从未喜欢过什么人。

但爱是无用的……两情相悦之外所有单向的爱都是无用的。甚至不仅爱,一切单向的坚贞,哀怨,执着或者别的,对诗人之外的任何人或许都略无价值而只会招致厌恶……

但我是诗人。程思玉这样对自己说,懦弱不敢迎战的诗人,躲在将要陷落的城池之后,想要逃离的,被权势豢养的弄臣诗人。

 

去北京考试的时候她们在宾馆住同一间房。宋舒在她面前毫不顾忌地换衣服,披着浴袍坐在床边梳头发。她身量清瘦,胸部贫瘠,手腕洁白如玉,被湿漉漉的乌黑映衬得宛如一尊雕塑,一张宫廷画。程思玉低头,看到一眼,然后触电似的收回目光。

“姐,没想到你这么害羞。”

又叫她姐姐。程思玉怀疑她是故意的,心知肚明,二人心照不宣——所以宋舒就来撩拨她,每当这时还要叫她姐姐,以获得玩弄猎物的愉悦感。她决心要制止这一切,就从现在开始,立刻,马上——

“我懒得站起来,你拉我。”

宋舒向她伸出手,撒娇似的出声。

而程思玉无法拒绝她。罗网中的黄雀只有向狩猎者伸出手,宋舒被她拉起来,伸手捏她的面颊,感慨“姐你真可爱啊”,然后转身去翻看书包里习题。

事后她想她或许不应该允许这一切发生,她十八年来引以为荣的、训练出来的自制力在此时唯有溃不成军,刚刚树立起的决心宣告土崩瓦解。但同时她却又分明地知道,即便是地狱,那也不是民间果报里拔舌阿鼻之所在,而是是令她目眩神迷为之倾倒的茧,是甘若醴稠如蜜的毒药。

所以又有什么关系?

得到你。得到,占有,侵害。不,不是侵害,是被勾引,被诱惑,她不是罪人,分明是被迫犯罪的那一个……要量刑也是为你,而不是我。

寒假之前,程思玉没能再回答榜首。第二,第四,第七,第二。不论大考或者小考,她成为一个存在于过去式的传奇。唯一幸运的是,那个寒假宋舒一家没有再回娘家过年,所以她得以独自承担任何质问而免于被当面比较的命运,剩余的时间便坐在桌前翻看课本,写作业。

整个冬天,她沉浸在初尝爱恋的新鲜感里。

 

三月份,程思玉得知她没有拿到K大的加分。

消息来的时候程思玉十分平静,倒是同桌忧心忡忡地看着她,欲言又止了半天。她没去问宋舒,当然也不用她问,她可以在任何地方听到关于宋舒得到C大加分的消息,任何地方,她被这件事环绕,困扰。

她故作未闻,接着去在历史选择题的ABCD里排除最不靠谱的选项。剩下BC。

BC该选哪个?

程思玉有些茫然了。B,C,B,C……

宋舒拿到了C大的加分。她一激灵想起这件事。如果是自己呢?自己如果去报名C大,会不会也能得到?但是她没有。

为什么没有?为什么?她搜肠刮肚,在大脑里翻箱倒柜,然后零星地把罪名派发给某一个缘由。

“你想去香港吗?”

当初是宋舒这么问她。这么引诱她,哄骗她……是吗?真的吗。

“没事的,你别这么盯着我。”她把同桌推开,露出一个不由衷的笑容。

 

“没事啦,反正我也没有很想去香港,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反思一下自己……”

班主任在镜片后面有些不满地眨眼,端起杯子里茶水往下灌了一口:“你最近波动很明显啊。”

程思玉没说话。她感到疲惫。她已经尽力了,她竭尽全力……至少在她认知的范围里。她从来就不受才华的垂青,而只是被按照所谓人才的模子所塑造出来的雕像。她不想考某些被认为应该去读的专业,也并不甘心所谓的懂事,正如她不喜欢集体社交生活,也不喜欢学习音乐。而梦想……高喊出来的梦想和潜藏在唇齿之间不敢宣之于口的那个,哪一个才是真实的?挂在楼道里目标卡上的那个,和夹在草稿纸上几何图形之间的那个,哪一个更近些?

“我知道,我会好好调整的。”

她最终这样保证道。

 

但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姐你真傻啊。”

女孩子站在她面前眨眼一笑,她怀着无可告解的郁郁向她伸出手去。她傻吗?是的,当然傻。宋舒把她拥有的一切都夺走了,桂冠,班干部,C大的推荐,甚至还有家庭聚会上那些原本令她反感的称赞。

可是她还喜欢她,爱她,想要,想得到——

她坐在老家县城那间屋子里,灯已经黑了,而阳台大,以至于烟花的光亮透过大片玻璃投射进来,落在她的眼镜片上,又在白墙上留下一晃而过的光影。门也是玻璃的,隔音有限,外头客厅里是人声,搅动麻将牌的声音,节目主持人的声音……

而在这之中,宋舒敲她房门的声音格外刺耳。

“你放我进去。”

放我进去,让我进去,开门,开吧,姐,开门——

然后程思玉就把门打开。宋舒进来,重新锁上,在她面前眨眼一笑,她怀着无可告解的郁郁向她伸出手去。她站在敞开了的衣柜前,衣柜里陈年樟脑丸的味道和冬季羊毛大衣羽绒服上的尘土一起飞扬,令她窒息。宋舒就这么站在她面前,她要反问,要质询,要问她是真的吗,是你夺走了我的所有吗?

“是啊,姐。”

宋舒这样回答,然后程思玉就着一个烟花炸响的声音搂住她,宋舒竟没有反抗。四目相对,看不清的杏眼,只有眸子里的光亮是真的,然后嘴唇主动凑过来——她被力量撞击得失去重心,歪着身子跌进衣柜,被压在羽绒服和毛裤中间亲吻,鼻腔里都是尘土,呛得她难以呼吸,只能不断挣扎,窒息……

然后忽然浑身冷汗地醒过来。

她第一反应是幻想亲吻之后的肉体,胸部贫瘠,锁骨清瘦,湿淋淋的乌黑和玉色的肌肤。宛如一朵花,一棵树,不,或者是一把出鞘的宝剑——现在她确信宋舒具有这样的锋芒了。

旋即程思玉被自己的卑劣震惊。她竟然罪恶到要让宋舒承担自己失去一切的罪名,然后幻想宋舒的肉体,甚至想要在一个衣柜的见证下剥光她,让她赤裸相对。

肉体的触感是温热的,以至于程思玉在手碰到自己的时候都不禁战栗了一下。她光着脚往窗帘外头看,试图想点别的让自己冷静下来,像发疯似的蹦到楼道里,又回来,然后蹑手蹑脚地拖出自己的洗漱用品往水房走。镜子里的人头发炸起来,面目茫然可憎,她就拿水洒上一点压平,然后披上外套往自习室去。

出门的时候她想起宋舒就睡在隔壁。夜是静的,月光是亮的,宿舍楼外头的花树都茂盛,春天,三月四月,空气里都似乎有甜香,而同桌喜欢在课间一本正经地念:“春天来了,辽阔的非洲大草原上,交配的季节又到了——”

去他妈交配的季节。

程思玉恨恨地想,。

 

05

夏天应当比春天更好——至少她当时以为是的。

五月的时候她终于回到了久违的第一,一切好像又些许被强行拖上正轨。

而宋舒时常撩拨她。

宋舒有各种自知或者不自知的方法撩拨程思玉,不管是过道里路过时抬手去摸她的面颊,讲题目的时候凑近的呼吸,还是各种玩笑话的间隙里蹦出来的疑问“你喜不喜欢我”。

而回答“喜欢”或者“不喜欢”取决于程思玉的心情。

 

“宋舒,我好像太喜欢你了,那你呢?”

“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程思玉举起酒杯问她。

周遭喧闹,纸牌被拍在桌子上的声音,饮料落入杯子的声音,旁边人的欢笑声。宋舒好像有些愣,但也没太惊讶,默不作声地盯着她看,然后接过了酒杯。

“你猜猜看啊。”

 

在自己爱慕的对象面前变成一个小丑,光天化日之下赚吆喝……程思玉问话的时候心如止水面目空洞,大脑里一片白花花噪音,因为唯有如此,才能克服恐惧。她向来是个(看上去)温和懂事的女孩子,是不会主动去追求什么的——至少不能主动追求这种不合理的东西——但是,但是……

“我今天要对宋舒表白。”

她在毕业聚会之前忽然对从前的同桌这样宣布。女孩子惊掉了下巴,不知在“你竟然真的喜欢她”和“这样是不是会给对方带来麻烦”之中到底选择哪个作为回复,最终说出的是后者。

你足够聪明,足够了解我,所以不问我竟然真的喜欢她与否。程思玉想,但这还不够,因为你不够了解宋舒。

宋舒是何等透彻自如,怎么会为她所困。她分明应该对自己在进行的诱导性犯罪的后果心知肚明。而至于失败的仰慕者多一个还是少一个,这重要吗?何况即使困扰又如何……

她拥有的是程思玉不可企及的东西,那样不落窠臼的美,不该稍许付出些代价吗。

她是否嫉妒?至于矜持,妥当?自尊自爱,进退有度?那值什么钱,有什么用?她花了整整十八年时间用来练习这些,但抛弃它们只需要十八分钟。既然不顾一切的爱本身就已是自贬身价,那么不妨一贬再贬……

 

“你猜猜看。”

宋舒果然不为所困。在这种时刻,你还在撩拨……万花丛中过?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宋舒将程思玉的酒杯接过去拿在手里,送到嘴边意欲喝下,程思玉忽然劈手将它夺了回来。

“猜不出来。”

她低头看着地面,然后仰头喝干了一杯,其中三分之一都洒在衣襟上。然后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施施然离开,像个自我感动的演员。

 

“如果你在聚餐那天说过的话不仅仅是为了自我感动的话……”

程思玉放在枕下的手机突然响了。她从混沌中惊醒,一跃而起拍亮了灯光,引得客厅里父母一起走近前来敲门。

“出成绩了?”

“没,没有。不是。”

她咽了口唾沫看着收件人那一栏的宋舒,手指颤抖着打下两个字。

“不是。”

回复等了五分钟,然后手机再一次叮咚一声响起,她捂着怦怦乱跳的心脏点开,却发现发件人不再是刚才那个。

……出成绩了。

“那我们两个要不要……试试?”

又过了五分钟,手机再一次响起。

 

天光大亮的时候,返校领文件之前,程思玉登上电脑界面。

第一名……第一名又是宋舒。程思玉又被她击败了一次,甚至她们中间还隔着四个人。

班群里早已经炸开了锅,消息一条条往下刷,她坚持不懈地往上拖着进度条,一条条去翻找着,试图找出第一条消息发出的时间。


01:07:23 宋舒

天哪我分数被屏蔽了!

 

程思玉低头看手机。

01:10 星期一

“如果你在聚餐那天说过的话不仅仅是为了自我感动的话……”

 

她忽然摸了一把面颊,发现自己在哭。


 

FIN.

*结局是OE,程姑娘到底有没有答应宋舒,或者之后再有什么发展,诸君自行脑补即可

至于作者是如何脑补的……就不是那么重要了不是吗(笑

至于题目,是从目不窥园反着来的(不

这篇写的时候完全脱离了大纲,几乎是人物性格自己在往前推了,所以画风和预告完全不同了,道个歉

补* 结尾班群里那句话是一点零七,程姑娘收短信是一点过十分……梗就是她是先知道的分数结果后去问程姑娘那句话是不是玩笑的(笑

元宵佳节的,有姑娘想留个评论吗(不你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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