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意伤春

绿暗红稀:

 

百合。

01

为什么会喜欢你?因为你美呀。身姿如春色,眼神是晴光烂漫里扑棱棱眨动的蝴蝶。

为了什么喜欢你?精神寄托,自我感动,或者依恋,外加夜深忽梦少年事之后必不可少的怆然?

我宁可对所谓爱情绝口不言。


“八月二十号聚会,怎么样?”

“......钟珊也要去的吧?”

“对呀。你也来吧?”

“那我更不会去了。”

“哎......算了,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了。不是挺好的吗,你不喜欢她?”

“我当然喜欢她,我最喜欢她了,全校人里我最喜欢钟珊了,我爱她爱得欲仙欲死呢。”

电话那边的人楞了,显然是被这句嘲讽口吻的回答弄得尴尬了起来,沉默了一下道:“这是什么话。”

“真话,你信不信?”

“不信。那就这样,先挂啦。”

“好。”

江雨霏放下手机。


 

02

2015-7

那个暑假里她没有第二次见到钟珊。

高中毕业的暑假对她来说百无聊赖。考了一次自主招生,再有个下届的学妹请她去补习数学,除此之外别无活动。她依然像毕业之前一样,不被母亲允许随意出门,又不具有她未来大学里的竞争对手们那么充沛的野心,日久天长索性对一切都丧失了兴趣,终日沉溺于琐碎家务。

到月底的时候连补习也结束,江雨霏拿到对她来说颇为丰厚的一笔钱,在街上漫无目的地乱逛,又看见她与钟珊之前共同喜欢的那条裙子。一季销售到了尾声,新品已经变成折扣,她情不自禁地走进去问店员取了下来,走进试衣间去。

那件衣服很合身,淡绿色,衬得她的脸像新雪一样白,发尾微卷,温柔又宁静。她现在终于有了足够的钱买下它,却好像没有了买的欲望。母亲会说什么?说她买一件没有上衣和鞋可搭配的裙子,无疑是包藏了想大买特买的祸心。而钟珊曾经说过的一句好看,至少不值或者不被允许重新打破她沉寂心湖。

江雨霏举起手机拍下镜子中的自己,然后终于慢慢地慢慢地落下了眼泪。

 

她见到钟珊是在六月二十三返校,结局跟往常一样,她第一,钟珊第二,不过对方跟曾经说过的一样要去香港而并不打算去C大,这是她从别人口里听到的。

KTV里江雨霏不会唱歌。包厢很大,一群刚刚逃出旧牢笼(而不知道自己只是进入新牢笼,她在灯光暗处叹息)的少年们大声谈笑,嘻嘻哈哈,喝酒,唱一首又一首口水歌或者旧情歌,英文华语粤语,日文韩文,交织错杂。而她淡漠坐在角落,她的交际圈子狭窄得可怜,除去眼前这片喧嚣便几乎没有旁人,以至于点亮手机又黯淡下去,没有一条多余的消息。

困意袭来的时候她蜷起身子闭上眼睛,周围声音躁狂乱耳,一对情侣在唱歌,五颜六色的顶灯在眼皮上投下深浅阴影,让她睡不着,萎蔫而且清醒,像一朵坠落于晨露中的夜开花。

“江雨霏,你不来吗?”有人转头叫她,递过来一罐啤酒。

“别给她,她没喝过酒,最后一罐了,我要我要。”钟珊的声音狙击了她伸在半空的手,无名的恼怒在她心头怦然炸开。是,钟珊说的当然是事实,江雨霏确实从来没有喝过酒,但是看着递啤酒的女孩子嘻嘻笑了又抽回手去,令她生出无端羞愤。

你为什么要说出来?为了证明我的无能,乏善可陈的人生,欠缺的交际,格格不入的性情?如果江雨霏足够清醒,她就该知道都不是,那只是一个女生想抢一杯酒,但那未必更好些——寻常又暗含高高在上的语气,像对待自家被精心豢养的小动物,谁说那就更好些?

“给我。”语调平静,冷淡,掷地有声(在这铺了地毯的脚下还会吗),她伸出手,“把它给我。”

钟珊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拉开了易拉罐,动作夸张又毫不停歇地灌了下去,然后不出意料地呛了。江雨霏在茶几前捂住脸撕心裂肺地咳嗽,胸腔里尖锐刺痛,眼泪尴尬地渗出,她喘息着抬起头来,右手还举着剩下的半听:“你还要么?”

“不不不,你非要装作会喝就都喝了吧。”女孩子有些被她激怒了,赶忙应付一样答道,就要转身回去接着点歌。

“哎,不行,我给你。你不是很想要的吗?”江雨霏举起手,钟珊差点以为她要灌自己喝下去,但没有,金黄色的液体在阴暗包厢里显不出颜色,却并不影响钟珊感到地毯的湿润和凉鞋的湿润。

“你有病吗?”

“没错。”

然后她十分没有出息地落荒而逃,像是不入流小说里不入流的女配角,擅长无理取闹和上不得台面的暗恋,犹如疯狂滋长的杂草,存在就是为了用作烘托,戏份仓促又愚蠢。

 

 

03

2015-3

F中的春天是她看熟了的春天,短促而跳脱。

白玉兰盛开,像是老式吊灯的灯盏挂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让她这么些年也觉不出好看。宿舍楼后有一大片空旷场地,春风呼啸而过时声音凄厉,连着围墙之上晃晃悠悠的铁皮广告牌也哗啦作响,像是下一刻就要飞出去,江雨霏就默然躺在一片黑暗的宿舍里睁眼听着。

竟真有几分枕戈待旦的味道了。

早饭后回到教室的时候六点五十七分,正好迟到。她懒得跟执勤的班干部多话,神色平淡地站在楼梯口,等着二十分钟的期限过去。隔壁班教室玻璃擦得干净,从她站的角度正能看见屋里坐着的钟珊手里一支笔半天动也不动,笔直端坐。

“肯定又是早自习补觉的。”江雨霏在心里轻笑了一声。

 

钟珊聪明而且漂亮,她有一双凉薄凤眼,不戴眼镜,唇红齿白,一头利落短发。那美感不是因为健康成长而具有的驯鹿皮毛般的光泽,而是舞台剧里暗红长裙下若隐若现的高跟鞋,嗒,嗒,嗒,在江雨霏空旷领地里踩出惊心动魄的回音。

她们认识(或者该叫做重逢)是在高二了。钟珊是万人迷,是才华横溢的被眷顾者,她肆无忌惮不守规矩,认识各式各样的人,名声甚至被下一届所知,填表的时候能罗列出长串奖项,而江雨霏(至少在外人看来)安分守己,温顺又冷淡,有一张还算美貌的脸,除却分数无甚光鲜可言,似一只打湿了羽翼的白鸽。彼时作为同班,被比较的对手,老师们嘴里唯恐天下不乱的玩笑,同学津津乐道的流言,她们在领奖台上擦肩而过,但鲜少交集。

秋雨阴沉,又赶上高三有什么考试,食堂里人山人海分外拥挤,湿淋淋的气息从玻璃外都似乎能渗进来,是个不讨江雨霏喜欢的天气。她沉默盯着碗里的粥,想着没做出的题目,直到被敲桌子的声音打断:“对面没人?”

“没有。”她答得简短,于是对方便放下盘子坐下。是钟珊,还穿了一套有些装模作样的正装。于是江雨霏便知道那天是模联的什么会议,再抬眼细看,果然偌大食堂里散布着不少同样打扮的学生。

“活动怎么样?”她寒暄了一句。

“还算顺利。”

江雨霏抬起腕子看表:“我得走了,要去超市还要接水,好像有点来不及了。”

“你买什么?”钟珊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就一包纸抽。”

“饭卡给我。”

“啊?”

“我也去超市,我帮你带,你去接水,这样就来得及。”

“......谢谢。”

江雨霏面对钟珊一直有些毫无理由的怯意,在那一瞬间意外有些窘迫,但她抬起头来交出饭卡,迈出食堂的时候隐然生出欣喜,温软如雪白羽翼。

 

04

“我一直觉得你——武侠小说里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柔弱外表之下自有一股狠决?”

某次放假,留校的人不多,钟珊来跟江雨霏合住一间宿舍,她们的床位挨着,晚上钟珊从铁栏杆里传过来一根耳机线,两个人头对头共听一首歌,男歌手半真半假地唱着“人活到几岁算短,失恋只有更短”,然后钟珊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今天又哪个老师拿我说你了?”江雨霏躲在被子里扑哧一声笑。

“哪个没说过我。”钟珊切了首歌,“可惜我觉得他们都看错你了。”

“难听死了,换换换。”她伸手去够钟珊的手,两只手对在一起,“哎,你手这么大呀。”

于是钟珊就玩闹着攥紧了她的手。她们度过几个这样的黑夜,互相倾诉,半真半假,等到白天,一切就再度恢复正常。

那时候江雨霏高二,尚且心无邪念,顺顺当当地拿前三名,读书,放假时如她多年来习惯的一样坐在房间里,她厌倦而烦躁,但还可以用一杯水把自己不明所以的渴望浇熄。白鸽振翅欲飞,却仍然回笼,睁着黑曜石似的眼睛,有一种被驯化出的安分。

 

2014-8

开学太早,早得令人生厌,请了上届的状元来做报告,她坐在下面听。身边的女孩子困了,靠在她肩上睡,一面还含糊不清地羡慕着,而钟珊在一排座椅的另一头,跟好友附耳低言。

再寻常不过的夏天。江雨霏有时觉得她能看到路途的尽头,柔弱背后的清醒狠决并不能拯救她,而只是令她冷冷审视自己,生出无比的厌恶来。苍白无力,不通人情也没有才艺,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见。至于读书——这是她唯一的长处,曾经有人认真来问,她敷衍,人去后坐在空荡教室里慢慢拼出一个冷笑来。

她读书当然多——有那么多寂寞无垠的昼夜,因为缺乏零花钱和共同话题而不被人接纳的童年,被圈禁而缺乏娱乐的时间,错过的女孩子的梦幻,这些都留给她拿来读书,她便溺亡在别人虚幻的世界。百年生死,春梦秋云,划过指尖又摔碎在地的诗句,她用舌尖舔舐别人业已干涸的爱憎,用以代替自己的,这有什么值得骄傲吗?这是使她乏善可陈的罪魁祸首,令她丧失感情丧失对世界的触觉。但既然如此,为什么她还会有妄念?

足够乏善可陈的生活里是不该有爱情的。但江雨霏还会爱。她暗自称此为劣根,却不能或者不想阻止这根芽的生长。这有什么错呢?即便她恋慕的对象是钟珊。

她不吝于对自己承认这一点,她用肮脏的欲望亵渎着那个女孩子的幻影。而在现实中她们算是不咸不淡又碰巧分享过秘密的友人,路过便打声招呼,想起来时去借一篇作文,分食一碗烤冷面的时候足够让一方举过去询问而另一方不好意思接过来的那种交情,全靠碰巧在一起的时间空间来维系。

 

可惜九月高三分班之后,她便不再与钟珊同班,多了一墙之隔。其实她们不是高二才认识的,江雨霏记得,但她不知道钟珊是否还记得。在爱欲的颠倒里她回想起幼时陈旧的家属院,一层杂草蔓生的小花园,泡泡糖和卡牌。烈阳高照的暑假里,每当她的母亲出门,江雨霏便拿出自己偷藏的备用钥匙,换上鞋子,跑到底商里钟珊的家门口去敲门。

钟珊从小便比旁人要成熟。江雨霏在电影倒带般的记忆里加上了这样的点评,她想起半开的窗子,呜呜作响的电风扇,皱皱巴巴的床单,屋角黑乎乎的电视机。她想起的是这些,还有她不敢想起的,比如她们对着化妆镜互相梳头发,在席梦思床垫上抱着滚成一团,演戏,还珠格格或者蓝色生死恋,要不然是浪迹江湖,反正都是江雨霏即使到了十八岁也没机会看完的俗套电视剧,由钟珊教给她台词,别的人围过来做配角。

她不敢想起是因为钟珊抱着她,为她捶胸顿足,这些画面对现今的她来说过于溽热,会被她在脑海中肆意填补和篡改,变成活色生香的断片。而这么做实在有悖于江雨霏的负罪感。她在黑夜或者黎明醒过来,痛恨自己的亵渎,然后悄无声息地爬起来洗漱,拎起书包下楼。有时候太早,她只能站在楼道里拿出政治课本来看,对着惨白灯光。冬天的太阳升起得晚,她独行在一片混沌黑暗的校园里,双手插在兜里爬楼梯,拍亮教室灯光,坐下来开始写题。

备考令江雨霏获得某种意义上的安宁。书页锋利,划破她手指,渗出细丝一样的血,断断续续的刺痛终止幻想。但甚至连同疼痛都是甜美或者安全的,薄薄试卷是比他物更能令她获得安全感,是因为除此之外她一无所有吗?

 

05

三月份,江雨霏的成绩开始往下掉。这本身便令她厌烦,遑论还要应付来自家庭和老师们的质问。于是某一天她抽出一张活页纸落笔开始写故事。

在夜间自习室里,写她和钟珊的故事。她懒于掩饰,仅仅改名换姓,故事里两个女孩子爱恨痴缠,走各式各样台本,笔墨肆意,尽可以放纵真情与假意,写尽露骨与含蓄。

她的心和胃一起绞痛。在幻境里她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钟珊,犹如病弱的帝王审视年轻鲜活的臣子,然后逼迫对方在沉水香的气息中与自己交欢。钟珊不是神明也不是赛壬,她是弹着琴的浪游诗人,招摇撞骗的吉卜赛女郎,蓬头垢面,唇红齿白。

这不是暗恋,这是猎艳,她在混沌与清醒的缝隙间问自己。暗恋不应该是在尘埃里开出鲜花,雕像前剖出肝胆吗?她不应该颤抖着站在隔壁班的窗前去看那美丽动人的客体,不应该去爱抚红榜上第一栏的名字吗?为什么她偏要选择黑夜而逃避真实?

疼痛令她直不起身子,令她的眼角溢出眼泪。不合时宜的深情便不值一哂,这点她再清楚不过。以是她可以预知结局,无疾而终或者因为厌恶而形同陌路,区别只在于她是否说出来。

手开始颤抖的时候江雨霏终于决定回去。在春夜里她被疼痛彻底征服,懒于站起来接水,用杯里剩余的咖啡吞咽药物,然后昏昏然地闭上眼。

 

慌张是从一瞬间开始的。毫无价值的英语课,同学提出的乏味疑问,完型第三题是选A项还是C项,江雨霏在脑海中回顾昨日,反复想政治答案里异军突起的得分点,那张淡绿色横线的纸,这道题大概在下半页的位置,再下一页是她写下的不宜见光的故事。简政放权,宗旨和原则——

她放弃了回忆,偷偷伸手从桌子下面抽出本子扫了一眼,看到答案后又安心而百无聊赖地听着完型填空里的心灵鸡汤,指尖拂过内页,内心骤然一阵惊雷炸响。

那张抄答案的纸后面空无一物。

她在晚饭时间踩着春雨跑向自习室,而座位上早已什么都没有。在那时她真正开始惶恐,光天化日将会风化她最后的念想,将会炙干她生活中仅有的水泽,心血一旦见到空气,就会由殷红变为黯淡的棕褐,而如果被钟珊看到这肮脏的痕迹——她会在意吗?

江雨霏习字多年,一笔全年级都认得的赵体小楷,十次影印的样卷和范文里九次半是她的,还为此在学弟学妹们那里获得了不小的崇拜。在那一刻她无比痛恨这件事,熟悉的字迹,深夜自习室,纸页背面的文综题,夹着的半张无名姓的成绩条,未加掩饰的恶劣故事——所有的线索都会无可辩驳地指向她,让她受到最公正的裁判。

而在公正的裁判下,她无疑是个罪人。

 

那天最后一节晚自习,班主任叫她出去,她低头咬住嘴唇,不去看递在面前的一叠纸。纸页犹如呈堂证供摔在办公桌玻璃上,玻璃下压着的恰好是一张红榜,她名字后的那个“35”蜷曲着,像一只黝黑的爬虫。

“这是我去一班上课的时候看见的,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哦,被钟珊她们班的人捡走了。那她呢?她知道吗?

“我已经告诉你家长了,她很关心你的学习状态。”

哦,我*你*。告诉家长当然太容易,毕竟她母亲就在对面高二楼的办公室里,并且每天都要去教工食堂吃饭。然后呢,这样就能教她悬崖勒马,浪子回头?

她倒是希望这样。

“现在已经跟去年不一样了,你知不知道,现在的每一次考试都会影响自招和推荐?”

江雨霏不说话,逆来顺受,一切人都不存在恶意,她无由怨恨,只不过厌倦在不断积累,所有都应该归咎于她自己,用古人的话说君子慎独怎能立身不谨,她就该时刻中规中矩防备着破门而入的锦衣卫——多荒唐啊,可是又偏毫无破绽。

这件事在差不多的时候结束。办公室里母亲训斥她,扬起落下的巴掌,言语严厉得甚至有些恶毒,说够了之后态度来一点软化,拍她的肩,领她去吃饭。江雨霏一腔不占理的悲切无处落脚,一个人慢慢走回教室去,茫然又疲惫。她想起刚过去的百日誓师,除了声势浩大群情激愤别无可用的形容词。春花开到末尾,楼下牡丹和月季着了雨像是揉皱的彩纸,花褪残红青杏小,天涯何处无芳草。

 

 

06

之后她尽量不再理会钟珊。她在心里虚构一场撕心裂肺的离别,是为了分数也不是,更多出于疲倦。

那件事之后不久的一天,她们在食堂的队伍里遇见,江雨霏紧紧盯着手里的单词本,余光瞥见身后人的背影。钟珊凑过来在身后吐息:“哎,听说你写小说被老周看见了?”

“是。”江雨霏全身一僵,心跳如擂鼓。她知道了,那她是否看过了?这是试探或者伪装吗——群众从来不吝于添枝加叶,她或许已经听说过内容。

“行啊你,哪天给我看看?”身后人笑得无辜,肉体的温度逼近她。逼近她,让她想反手去抱住。

“被撕了。”

“说正经的,老周没怎么样你吧?”

“也没说什么,都是那些套路啦。”

“江雨霏,你下次可得考好点。”钟珊停了停,换上一副调笑口气,“这回跟我一起在后台等领奖的是我最烦的那个男的,我可不想再跟他独处了。”

“我尽量。”

你知道还是不知道,我那些不可见光的隐衷?很奇怪,江雨霏现在已经并不为她的情愫而感到羞耻,她只是被惶恐包裹,更近似于偷香窃玉被当众揭发的不安。这是否说明她太寡廉鲜耻?伦常都不能束缚她。

“你平时都看了些什么东西?”

于是母亲的质问又在她耳边回荡起来。这些当然不能束缚她,但她不该用自己的悖逆去污染钟珊——她这样下定决心。

她有时候没来由地痴笑。钟珊希望她回去,不论真假,那么她彻夜不眠地去计算离心率和最大值的理由便又多了一个,即使她回去之后也不肯再对钟珊多说一句话,也不妨碍她吞咽着含苞待放的甜蜜。

 

但她有时依然不能自我克制。

五一假期那天下了雨,江雨霏站在楼道里背书,钟珊从隔壁班的门口踏出来,跟过去一样,最后一个走的还是她们。

“啊,下雨了。”她听见女孩子懊丧的声音。

不,不要走过去,不要说话。你已即将获得胜利,万万不能功亏一篑。你不该去犯下恶行,不管是对你还是对她。火已经扑灭,不能再度自(我的妈这竟然敏感词)焚,渴望,即便暗自承认你在渴望着什么,但你不是已经习惯了忍耐吗。

去他妈的忍耐。江雨霏感到喉咙里一阵灼烫,哽咽即将破壳而出,她深吸一口气低下头,而钟珊已经走过来,是谁,谁让她站在下楼的必经之路上?

“钟珊,你没带伞?”

“是啊,只能跑到车站啦。”

“等等。”江雨霏冲回教室又回来,“拿我的吧。”

“诶?”对方对这近来鲜少的善意有些惊讶,但并没有接过伞,而只是看着她,冷然皱起眉头,“不用了。”

“我倒是说,你真的不想把你的小说给我看看吗?”

这一次的口气跟上次不一样,江雨霏因之确信她已经知道真相,万劫不复的真相。

“我没有非看不可的兴致。不看是最好,现在这样最好。”

 

07

六月八号那天晚上她回教室收拾东西。有些屋子亮着灯,有些没有,她推开门,又退出来,悄悄去隔壁教室看,钟珊不在,只有几个家远不归的男生在用多媒体幕布放电影。对面高二惨白灯影连成一片,教室满满是人,耳机里音乐突然断了,她懊丧地摸出电量耗尽的手机坐下,差点以为自己只是放了个长假之后回来上课。

但并不是。

 

江雨霏有时觉得她已经不再爱她,但也不曾爱过别的什么,男人和女人都不曾。她不再生动鲜活,或者不再垂死挣扎,她不恨任何人,也不想与任何人争执,擅长微笑,渐渐显出以往被遮蔽住的美来,可又分明觉得自己在彻底堕入麻木与萎蔫中去。

她有时也写故事来打发时间,而有时她没有时间可打发。

临开学的那一日大雨倾盆,江雨霏再次检查了自己的包裹并把那些文字存在的痕迹都抹去,刚要拿过来桌上存放硬币的一个纸盒子,便听见一声雷鸣,小区突然陷入一片黑暗。

那里面装着从堕入情爱的那天起她每日投掷用以计数的全部硬币。

跳闸了啊。江雨霏闭了闭眼睛坐在椅子上没动,只是在黑暗里用手触摸着慢慢地数了一遍又一遍,在黑暗中把它们五个五个用透明胶带粘在一起,然后放回盒子中去。硬币沉甸甸被她举起来,也不知在想什么。或许可以放在门厅里让家里坐公交车时拿去用?

雨停了,电却还没有来,窗帘敞开着,竟升起了一轮半月。月光照在江雨霏的面上,照出她温柔的眼睫。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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