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羽

百合。2017/8重新修订

01

那时候她已经很久不曾想起谢芝乔。

鹤绢手里拿着那张报纸反复地看,试图辨认出故人的眉眼,然而到底日久年深不曾相见,努力只被证明是徒劳。照片人物衣衫凌乱,尘土似要铺面过来,画面截下来的是刑场上会师,犯人身后有一睹破败颓圮的高墙,又受视角所限露出来一小片因为模糊而显出晦暗的天空。死讯写得清楚,日期时刻,身份与名字,都恰好让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旁边孩子呜哇哭叫来抢这张纸,她不耐烦,夺过来又过去,直到刺啦一声撕裂。而伊有一双黑亮的眼仁,此时便睁大了,然后胜利了似的举着那半张报纸嘻嘻笑起来。

 

02

杨鹤绢开了箱子扯出箱底那块被压得褪色的嫩绿布料,时隔多年它依旧光滑绵软地坠落在她的手腕和十指上。她攥紧并且用力撕扯,但那一种温柔的绿丝毫未动。

丝毫没有。它跟谢芝乔送给自己的时候一样有韧性,于是杨鹤绢掏出剪子。刀刃被轻轻搁在那嫩绿色的边缘,她心里有潮水一波一波地泛上来,河沙,水草,咸而且苦涩。但是她感到蒸腾的莫名的愉悦,如亲自在伤口撒上盐粒,动作要细致且一丝不苟。她握住剪子剪了第一下,然后扔下工具,换成自己的双手。布料边缘把她的食指勒出了印痕,继续用力之后印痕立时变为血迹,她也仍然不为所动,直到那成片的嫩绿彻底分裂为两段,四段,最终被丢进脚下的水盆。

在撕裂声响起的时候鹤绢忽地幻想起枪声,她没听过,没缘分听过,没勇气听过。手指上伤口开始温热地钝痛,于是胸腔里也开始。血淤塞于狭窄心室,撕开那物件的同时她觉得自己的一部分也在被撕裂,不是仿佛被,是就在被——某一部分,她最鲜活生动的部分。而当杨鹤绢沾湿了那四块布料擦拭餐桌,看着那干净淡薄的绿色变得污秽之时,身体里的那一部分便发出轻声的、哽咽般的笑声。

她该当是要笑的。不笑如何,眼泪不值一钱,倒不知道是哭她自己还是哭谢芝乔,平白无故地让她咬紧了牙,让她的手指攥着那新抹布,还在桌子上不住颤抖,让她大张着嘴呼吸,不敢说话,怕说出来的都是哭腔。

 

03

谢芝乔临走那天,特地来杨鹤绢的家里见她。十几岁,正是一个锋芒毕露的年纪。那会儿鹤绢已经退学在家,是个夏末初秋,天气热但也不过是强弩之末,白昼长得几乎至于漫长,黄昏慢悠悠落下来,太阳像个老头眯着眼在天上喘息,那光说亮不亮。

她在箱子里找衣裳穿,值钱的都被母亲拿去了,剩下的裙子,旧了的,短了的,蓝的白的,恹恹地摊在面前。不是不好看,刚做好穿上身那一天不是没有好看过,衬出鹤绢姣好身段,白雪似的脸,谢芝乔爱拿外国小说里的句子夸赞的“雪花石膏般的额头”,她听了就浅淡地笑,倒真如一只被做成了标本的白鹤,羽毛雪白,亭亭然嫣嫣然,但不是现在。

她翻来覆去地叹了口气,终于拣出一件蓝上衣。前些年最流行的女学生打扮,但毕竟她的身条长高了,裙子短,她就只好把裙腰往下放,再把上衣拉平,就刚刚好在谢芝乔面前不露怯,唯一的缺点只是拘束着令她不敢迈开大步走路。她想她们初认识的时候就是这身衣裳,即便有什么被看出来,谢芝乔或许只当她是纪念旧时,那便是最好。

然后她们就见面。

谢芝乔的头发剪得短,衬着有些英气的面容,一双眼睛里盛着的也不知道是水是火,嘴角有些干裂,还要伸出舌头舔一舔。

“我就要出国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还要多——”

“我知道。”

“你等我。”

这一回鹤绢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叹了口气坐在边上挪了挪身子,倒离谢芝乔更远了似的,良久才抬起一双眼睛看着对方。

“杨鹤绢,你等我。”芝乔重复了一遍,这回的声音比先前低了许多,带了几分哀求似的,“你也是相信那些的——不是吗?”

“我当然是相信的。”鹤绢的声音马上响起,她回答得没有丝毫迟疑,然后才顿了顿,做出一个安分的笑容来,安分得凄然了,却还有些轻蔑,冷冷的,看得谢芝乔心里一凉,“可是,这些与我相不相信有什么相干?这世上的事情,与我相不相信——有什么相干?”

“当然有。”谢芝乔只知道这么回答,然后便说不下去。那些道理听得多了,说得也多了,她能说出成百上千套来,却偏偏没有一套可以拿来说眼前人。她觉得对方竟真的像一只鹤了,高傲的,在污泥里的,丧失生命的标本,羽毛干瘪地在身上,洁白如玉如雪,只为了给过路人看,只要轻轻一扯便能碎成一片片。

谢芝乔很久都没再说话,鹤绢呆滞地盯着她。屋里没点灯,光线渐渐暗了,女学生的影子从窗边直投射到地上,然后又慢慢从锋锐变成模糊,令她渐渐看不清,于是那影子也就显得愈发温柔,变成一张黑白相片,黏在墙上,湿漉漉的。

她想她是在哭,可是她原本是想好了,不要在谢芝乔面前露怯的。她该从容地,得体地,最好再加上几分因为贤淑而生的矜持,这样来送这跟她注定不再同路的人离开,该说再见,说我等你回来,有缘再聚——反正这眼见着就要颠沛流离的世道里,缘分或许比什么都可靠。

“别哭。”

谢芝乔站起身来,变成一片晃动的暗影。暗影现在伸出手,在擦拭她面上的泪水。鹤绢便吞了声,摇摇头,女孩子纤长洁白的手指在她眼前滑过。

“我也再没什么拿得出的赠礼了。”鹤绢忽然想起什么,从身后拿出一本书。旧书店来的流传很广的外国书,扉页被上一位主人在上头抄了一首词。鉴湖女侠的四面歌残八年风味,鹤绢就摇摇头,心想倒不知这是勉励还是祝福,再不然甚而是诅咒。谢芝乔接到手里,坐下翻开看,天色昏暗看不清,举到窗前又放在一边。

她终于又站起来。

“鹤绢,别哭了。”她下定什么决心似的伸出手,站在鹤绢面前。芝乔比鹤绢要高,又穿了双带点高跟的鞋子,便更显得高挑些。高而且丰润,不胖,更不瘦骨伶仃,她只要站在那里便生动得像一首诗了,或者一杆枪,一朵玫瑰,殷红殷红的,喷出摄人心魂的致命的子弹。这会这杆枪伸出手,环在另一个女孩子一动不动的肩上,然后把对方搂过来,两个人的脸贴的太近了,太近,鹤绢只听见谢芝乔轻笑了一声。

“来,让我尝尝你的眼泪是不是咸的。”

谢芝乔在吻她。面颊被吻到了,她便猛然闭上眼睛,让那吻又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的心在咸涩的,悲苦的深海里漂流着,旌旆摇摇而终无所依,但是同时又不断地坠入水底,融化,化成涓滴跟着一片大海汇为一体,仿佛这样就再不用睁眼,也就意味着再不用重新回到她脚下踩着的世界。

她此刻当然不会试图去说话了。谢芝乔最后终于松开她,放开她,然后一步一步退开,走远。她们在一片昏暗里互相看着对方模糊的身影,模糊,但是清晰地知道或许此生都不会再见的身影,脚步声在响,她想要追去,但当然没有,只是呆立在屋子里。傍晚的暑热一波一波地搅动起来,她茫然地走到屋角,蹲下身子,无声地哭泣了。

鹤绢伸出一只手来捂住嘴,就跟今天,跟眼下一样吞声而泣。那时她觉得那间空屋子的墙角如同一床厚棉被一样,可以裹住自己。触感冰冷,但她还是忍不住紧紧靠住墙,她用另一只手触碰那上面的发黄的色彩,竟还会笑。

而如今她看向那堆满杂物的屋角,便真切地觉得,再无容身之处了。

 

04

那之后的不几天,谢芝乔捎来了那块嫩绿色的衣料。她来时鹤绢不在,鹤绢回来时她已不在。芝乔或许看出了道别那日的自己窘迫的裙子,或许没有,不管有没有她都送来这个,鹤绢心想,但是她却没考虑周全,自己怎么会舍得裁剪这温存的纪念?

她摸着那片嫩绿,忽然想起来在学校里,谢芝乔第一次吻她,抚平她的发尾,似笑非笑地凑过来。

“就是这样。”

然后温热的唇碰上干涩的,她忍不住便要笑了。

谢芝乔灿烂,热烈,连血都要比旁人高几度似的,喜欢笑,笑起来没个尽头,似乎随时便能献身在那些迎风招展的理想里——而现在她也确乎是这般了。

“你别去,若是你去了,我也要跟着你的。”那时候鹤绢这么对她说。鹤绢从前写文章写得最好,但文章到底不值几个钱。她想起父亲临死时干瘪的脸,眼睛骷髅似的凹陷进去,然后是哥哥,哥哥出门了便再没回来,顺便带走了家里多半财产,最后是母亲,母亲的双手都是裂口,噗嗤一声冷笑,然后接着来教训她。

她当然就没有反驳。她预见的,遇见的,都是命,她想着。谢芝乔再不会回来,回来也不会再叫她看见。天上的月亮正好,圆的,黄的,像个新出锅的炸饼,她在这月亮的照耀下觉得不好过的时候,偶然也会想起来,想起些以前在书上念过的故事,比如嫦娥奔月,还有碧海青天夜夜心什么的,可到底也想不清楚,这是悔还是不悔呢。

温存只在于她的手心,她在夜半的时候鬼魅似的爬起来,开箱子,小心翼翼怕弄醒了人,伸手到箱子底下,就着窗户外漏进来的明月光。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鹤绢终于把那块布料扯出来,展开来看。光线太暗了,她其实看不清什么,但指尖能摸到的温存总还是在的,便把脸埋进去,不管男人的呼噜声在边上一起一伏,她却只能听见静谧的,安详的海浪。

 

05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鹤绢不知道怎么想起以前念过的这句。

谢芝乔的轻重鹤绢掂量不出来,但铁轨在身下冰凉,夜露潮湿,土腥气一丝丝飘过来,她确乎知晓自己的分量。

火车的鸣笛声远远震慑着耳膜,令她浑身都战栗起来。她吐了一口气闭上眼,又猛然睁开,突然一下坐起身子,跳离了铁轨,匍匐在边缘冷硬的地面上。

荒僻之中并没有第二个人,她却不敢哭出声,在列车疾驰后的寂静中大睁着眼,抬头看着天空中高悬的孤月。

鹤绢伸出一只手像抚过恋人的面颊一样,温柔地触碰轨道中央垫着的石子,捡起一颗握在手心,嘴唇微微翕动。

可是并没有什么名字可以让她在这一刻呼唤念诵。

殉情者牵着爱人的手指,殉道者在心里对自己许诺,而她杨鹤绢什么也不算。她无由呼唤谢芝乔,她站起身来,身上沾满了尘土,倒竟然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

生活下去。她并没有死,她还是重新爬上了站台,去继续生活,她连以身相殉的勇气都并没有,而只是纯然地单薄而可哀。夜风冷淡地吹动她的头发,她已不再感到痛苦,也不再悲伤,一切只剩下超凡脱俗的平静。她心里宁静,犹如刚刚被爱人遍体温柔亲吻,迈开双脚,漫长地,漫长地沿着回家的道路走下去。

但或许她已分明是死了的,毕竟她此时竟可以在笑。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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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徐停云徐停云 转载了此文字  到 绿暗红稀
    旧文。F中学历史悠久,百余年前即有前身w,算特典吧(bu) 看过的无视,就正好放一起存个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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