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当垆记

春日当垆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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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燕霜来京城第五年的时候,生意已经做得有模有样。他的店位置好,临着海棠斜街,每到天不亮就会有一大波赶着点卯的朝官和他们的随从从这边过去,然后顺便下来买点东西吃。

赵知北也是这些人里的一个。


02

燕霜知道赵知北的字是因为听到人叫,有人叫喊他赵翰林,也有人叫他知北。燕霜小时候读过几年书,知道这是逍遥游里的故事,就去猜他的名是什么,猜了半天猜不出,却也最终没敢问他。

赵知北吃得少,右丞相家的车夫要吃两碗的切面他只吃多半碗,兵部主事要吃一碟子的松花饼他只吃几块,买东西的时候不像别人那么颐指气使,反倒还有点怯生生的,央求燕霜能不能一半一半地卖给他。

他好像挺怕跟自己这样的陌生人打交道。

燕霜露出生意人应有的笑容答应说好,然后又腹诽,这样的人在朝廷里做得官儿?

他倒没想万一民不聊生,毕竟眼下他的日子过得还算红火,他只是想,这样的小翰林,不会被人欺负的么?


03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赵知北其实也知道他。

燕霜来京城的那年,先在海棠斜街里赁了间破屋住下,后来又把那间屋买了。那会天下太平没多久,京城还是萧萧条条的,人不多房价也不贵,长安居颇容易,叫他赶上了好时候。

他这个居处离这些一边自命清高但实际对柴米油盐一样斤斤计较的小官们近,又方便做事又不嫌太杂,除却有时候会招人嫌之外,生意一点一点的好了,他觉着幸运,渐渐也就很少回忆往事,更想不起来自己买房的时候旧主的模样。

租房的时候房东是个婆子,卖房的时候开价低卖得急,来签字画押的是个清清秀秀的书生。书生长得挺好看,青衫里裹着一把细腰,声音跟人一样清凌凌的不腻也不粗,但燕霜还没到要去记住一个一面之缘的男人的具体样貌的地步。

因此结局是虽然还没尘满面鬓如霜就已经对面相逢仍不识,愣是不知道房契上落下的赵图南三个字和他眼神暗瞟的赵知北,其实就是同一个人。


04

京城的十月天气刚刚凉下来,但赵知北早上经过的时候已经穿了厚厚的外套。小翰林跟平常一样走到他的店门口,往里走,坐在最角落里的那张桌子上,对着柜台上头开口:“要四块松花饼。”

他说完了,就从袖子里摸出铜钱。燕霜看着他手指,纤细,白,有一块半糕点拼在一起那么长,指尖握着那一小把铜钱要往柜台放。他看得心里忽然有一点发痒像被羽毛挠了一下,就没让他放,而是伸出自己的手。

赵知北见了也不说话,顺从地把铜钱放到他手里,指尖在他掌心碰了碰,凉凉的。

“你手真凉。”燕霜于是就嘿嘿地笑,又拿了一只碗盛了粥进去搁在柜面上,“喝点吧。”

“天气太冷了,我就总是这样,” 小翰林低了低头跟他道谢,伸手碰了碗壁又被烫得收回手来,“这太烫了,我要赶不上了。”

赵知北把包在纸包里的松花饼往手上拿好,遗憾地摇摇头。

天没亮透但也有了光,燕霜看见赵知北那双眼睛眨了眨,就像是落下了星星。

“来得及的,不然一路上多冷。”他说,“你不喝,就只能倒掉浪费了。”

见他坚持,赵知北犹豫了一下,端起了碗。


05

赵知北不习惯吃热的东西,他其实怕烫得很,又着急,把舌尖烫得发疼。但晚上回家的时候回来晚了,他过海棠斜街,看见早上那家酒楼虽然摆在门外的桌椅都没了,但店面还开着,他一双脚就又忍不住踏进去。

燕霜刚做完了最后一单生意准备打烊,唯一一个小伙计已经回后院睡了,正在柜面上翻着账本。铜钱和碎银被单拿出来存着,在罐子里撞得叮当响,声响静了之后他搁下笔墨,忽然听见耳边响起一句话,带着点失望的意思:“啊,我来晚了。”

外套里露出小文官的青袍,赵知北说完又转了话:“早上还少你一碗粥钱,我来还你的。”

“赵……翰林?”燕霜犹豫了一下叫他什么,最终还是觉得礼多人不怪,“我请你吃个饭吧。”


06

赵知北最后还是让燕霜叫了他赵知北,并没说出自己的名。

卖掉父辈留下的老房子,对当时刚刚二十岁的赵图南而言并不是什么好的回忆。虽然如今他也还是要精打细算着花销,但那时候更窘迫得不堪回首。他在京城的大乱里早没了父母,而后刚过了没几年太平日子,就在一场瘟疫里连剩下的奶娘和幼弟也失掉了。丧事花了钱,他考试也花了钱,一个不事生产的书生,除却卖房卖地也没什么别的换钱办法。

而等他攒了俸禄又借了钱想买回旧房的时候,燕霜的店已经开了起来。赵知北来了几次,在店门口转了转走进去,然后买一点东西带回家晚上去吃,临走之前想开口,又都没说出来。他不忍心说,也害怕。房子卖了这么久,又开了店,早不知道涨了多少价……

这里的生意这样好,赵知北放弃的时候转头往招牌上看了看,心里想,就当是涨价太多,我买不回来。

但打那之后他就常来这里。燕霜会揽客,说话好听又不招人厌,见什么人就是什么样,前头对着张屠夫打哈哈,后脚抬起眼看见赵知北立时就能带上一个干净的笑。

他笑得亮晶晶的,像一把火,烧得赵知北总要挪脚到这里来,与其说是怀恋长大于此的故地,倒不如说是为了看燕霜的酒楼。


07

这会赵知北盛了一勺粥放进嘴里,然后佯装不知地对燕霜开了口。

“掌柜的怎么称呼?”

“我叫燕霜。”燕霜指了指酒楼门口的招牌。那招牌上为顺口,挂的是“燕双”两个字。

赵知北看了,便接着顺口笑:“燕子双飞的双么?”

“是霜降的霜。”

燕霜说了,然后坐在赵知北对面开始吃饭。

有大厨之前他都是自己做饭,给赵知北这一回也是自己做的。他心里有点得意,觉着这件事赵知北肯定不会;得意之后又觉得辛酸,毕竟人家好好的读书人,君子远庖厨,会做饭又算什么。

但他还是问赵知北,好吃么?

“比我自己做的好多了。”

赵知北用筷子夹了一块鱼,又咬了一口饼。他这时候也斯文,细嚼慢咽,轻轻点头,十分诚恳地说道:“真好吃。”

“那……我以后每天晚上请你吃?”

燕霜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

赵知北也惊讶了片刻。无功不受禄和天下没有白食可吃的道理他最知道,因此本能地想拒绝,但是又舍不得,也好奇。犹豫了一会,他没说不,而只是问燕霜:“为什么?”


08

燕霜提出的交换条件是要赵知北教他读几本书。

这其实有几分轻薄,说完他就后悔了,这年月请个西席先生还要包食宿给银钱,何况赵知北进士出身朝廷翰林,岂有做这种事的道理。他见赵知北愣住了没回答,也不知道是生气了还是惊讶了,赶紧抢在前头刚要开口,却被对方出声拦下。

赵知北点点头,说了一个“好”字。

从那之后赵知北就隔天来。有时候他散衙早,就来得早,有时候出宫城的时候已经暮色四合,于是来得也晚。来得早的时候他不着急,随便挑一张空桌子坐下,不喝酒也不点菜,任凭旁边人来来往往。燕霜新请的小二不识得他,几次试探着想让这位客官起来,赵知北不多说什么更不着恼,只温温和和地对小二笑一笑:“我是你们掌柜的朋友,来等他的,不信你去问。”

他来得晚的时候,就变成燕霜等着他。因为要在朝官上朝前就开张,酒楼并不做太多夜间生意,总是早早打烊。酒旗都拿了下去,门也关了,门口挂着那一排灯笼都吹灭,唯有正朝着街口的那一盏还是亮的,温温吞吞地闪着光,等着赵知北走近。

天气一日比一日冷,冷得赵知北脑子都犯了混,莫名其妙就冒出两句诗来,什么““老妻画纸为棋局”、“夜深斜漏补衣灯”之类云云,想完自己扑哧一声笑,这都什么跟什么,可是真的昏了头。

他不来,燕霜就也不会吃饭。他往往提前准备好食材,等着赵知北来了再下锅去做,大厨是有的,但这件事他愿意自己操刀,有时候还会把自己想出的新菜式做给他。赵知北吃得依旧很少,也依旧经常身子不太舒服,但他某种意义上是个绝好的食客,会认真去尝燕霜做的菜式,问他是怎样做,然后用一贯的温软口吻对他说,甜了,咸了,很好吃,或者“我还是更喜欢前天的”。

他们搭档得好,那小二就睡在店里,偶尔路过的时候也往这边瞧,然后嘿嘿一笑:“掌柜的要跟赵翰林开夫妻店么?”

燕霜生动鲜活地转头瞅过去一眼叫他不要再说,但赵知北也听见了,他好像真认真地想了一想才说道:“可是我不会做买卖呀。”

燕霜心里忽然一软,像搁在块棉花上,被裹得脸颊都有些发烫似的。


09

赵知北今天的心情,其实不太好。他的座师抗疏进谏得罪了皇帝,这回怕是要致仕,同时牵连的还有自己一向的友人。他这几日为这件事折腾许久,再来燕霜的酒楼,倒反而像是休息。

教燕霜读书其实是件容易的事,他祖父是个秀才,父亲也读过书,因此本来就是识字的,只是为了生计才来经商。燕霜说起的时候,倒好像有些赧然:“祖父若是泉下有知,可能是要看不上我的。”

在赧然之外的,还有些惋惜。但赵知北抬头往周围看看,静悄悄叹了口气:“你现在这样……很好。”


10

好么?燕霜不知道。

赵知北说是,他就姑且答应着是,然后莫名感到一丝安慰。时至如今,他自然早已经没什么求取功名的念头,但对读书人却难免总有些异样的想多看几眼的意思。

不是羡慕,也不是妒忌,他在这条街上看见的什么人都有,什么样的官儿也都有,令他异样的不是读书人里功成名就的那些,也不是酸苦骨鲠的那些,那些人叫他看了觉得自己经商好,否则变成那样怪可惜的,但赵知北唯独不一样,赵知北得是……

他让人怜惜,是新鲜出炉的梅花包子,热腾腾地往外冒着蒸汽,白嫩又温软,这天下无双的第一口,不能叫别人咬了去。


11

赵知北往嘴里夹了一口菜。他在走神,没拿住,啪嗒一声掉了,溅起一滴汤来,沾在面颊上。他自己也知道,看看桌面又悄悄看了看燕霜,不禁大为窘迫。

“别动。”

燕霜对他说道。赵知北这时候因为窘迫反而听话,便真的动也没动,由着燕霜伸出手来,往他脸上轻轻摸了一把,抹掉了那滴污渍,才自己用帕子擦了手。

“哎,你——”

赵知北在那瞬间战栗了一下,但忍住了没动,然后又接着去吃。一顿饭吃得快,分别的时间转眼就到,燕霜直到他走了才想起来,又急急忙忙地追出去。

他大声喊,于是赵知北转过身来看他,在那唯一一盏还点着的灯笼下头回头笑:“什么事?”

“我……我忘记了,做了新花样的点心,那明天再给你吃?”

燕霜说。

“明天就明天,”赵知北有些无奈,但还是开心的,扑哧笑了一声问他,“明天来的时候我不就知道了,还用得着追出来提前说一句?”

“哎……”

这回反倒轮到燕霜窘迫了。


12

但燕霜没想到的是,赵知北第二天没来。

他第二天没来,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是朝廷休沐,百官都不来,燕霜好不容易沉住了气,可第五天早上还是没看见赵知北的影子。

他新做的红豆点心还是只做了一份,赵知北没吃到,他就也没心思先提前拿出来卖,店小二在身后看着他把碗扣住,忍不住撇撇嘴道:“掌柜的非要得了赵翰林的首肯才信这个好吃吗?”

燕霜笑:“哪有,只是我说给人家了——”

小二不以为然:“掌柜的实在忍不住,去找他不就好了?”

“我都不知道他在哪,也许是不想来了呢?”燕霜说着,自己也担心起来,又犹豫道,“可是他这几天早晨也没来……”

想到这里,燕霜再忍不住,把给客人递钱的手往回收了收:“周先生安好。”

周主事抬了抬眼:“掌柜的?”

“周先生知不知道,从前总跟你前后脚过来的那位赵翰林,他去哪了?”

周主事有些警惕地看他,犹豫了一下才说道:“他请了病休,这几日都没来点卯。”

燕霜一听有点急:“那他住哪里?”

周主事跟赵知北是同年考中的进士,两个人算得比较亲厚,这会被问到,还是多问了几句:“掌柜的什么事找他?”

燕霜愣了一愣,一句“我是他的朋友”没说出口又吞了回去。赵知北不一定愿意让自己这个朋友变成众所周知,周主事也未必愿意承认自己跟他成了一样的,都是“赵翰林的朋友”。他改口道:“上回他来小店买东西,把自己的书落在这里了,我给他送回去。”

“那我给他拿回去。”周主事道,“省得掌柜的麻烦。”

燕霜没想到这一出,情急之下脱口编道:“他还欠小店的账呢,我得讨去。”

周主事来了兴致:“多少,我替他还不成?”

燕霜被逼无奈:“承蒙赵翰林看得起,有时候也教我读几句书,应当算有师生之分,哪有先生病了,做学生的不去看望的道理。”

他说完,低头去给下一位客人包点心,手里动作麻利,就是不乐意抬头。燕霜平时脸皮厚得很,不然也做不成生意,唯独在赵知北这件事上格外羞于见人。

“行,掌柜的倒是个有心之人。”

周主事这么说了,见燕霜有些好奇地抬头瞧他,解释道:“他没少跟同僚提过你的店,说掌柜的待人好,卖的东西也不坏,叫我们多去照顾你生意。”


13

读书人,寒窗苦读的时候都有些致君尧舜之类的大梦,过后入了朝廷,待得久了,也就消磨得疲惫,甚至觉得厌烦。只不过有些人是真的倦了,另一些人是嘴里说着倦了,事到临头却还是忍不住往前跳——赵知北的老师秦理就是这么个人。

秦理生平不大会来事,所幸还比较会办事。还是先帝励精图治宽宏大量,才把他从窝了十几年的礼部侍郎位子上一路提拔到首辅,说起来赵知北还是他手里过的最后一波学生。他年纪大了,按理说过不得几年也就该回乡致仕,这会正应该好好和几年稀泥等着乞骸骨的折子批下来,有事没事的写几首田园诗为宜,可是他偏不。他跟以往一样,遇见事了就要说,不仅要说还要做,前脚说着要还乡,后脚就跟刚即位没一年的皇帝玩上了连篇累牍。

说得好听了是心系朝廷,不好听就是恋栈不去——赵知北听人说过这话,听了不怎么高兴,竟也还一直记着。

赵知北猜不透皇帝的心思。

但说实在的他也不太想猜,至少现在是。

外头天气凉了,屋里也跟着凉。他这里除了自己就只有个书童,是他那个故去的乳母的儿子,年纪还不大,过来烧上炭盆就又到别的屋去走动,将赵知北一个人丢在这屋窝在被子里不想动弹,睁眼看着窗外,只觉出无限的孤衾寂寞。

此时若是有个人作伴就好了。有人作伴,一起躺在被子里,在这样凉飕飕的天气里就能让他抱一抱。赵知北想,不要做什么,只要让他抱一抱就好,软的,温热的,在偌大天地之间就好像有了念想……但他这么刚开了这个想头就又自己掐掉——这岂不是跟闺中女儿一般怀春了?

书童正看着天色晚了,又从门口蹦进来问他还要不要吃饭。

赵知北犹豫了片刻。他此刻没有食欲,连着发了几天的烧实在难受,但说不饿也是假的。

“你去……你去海棠斜街。”

他脑子里本能地滑过这个地名,旋即想起燕霜之前弄的那些吃食,脸上竟有些发烫——幸亏此时看不出是脸红还是发热。

“那么远?”

小童瘪了瘪嘴。

“去海棠斜街,找一家燕双酒楼,去买点心和汤回来我们吃。”

“钱在哪?”

那小童问。匣子里的零钱花光了,要多的还要去柜顶取,赵知北想下地去拿又脚下发软,索性道:“你跟掌柜的说,赊账。他要问你,你就说是我叫你去的,他还欠着我几顿晚饭呢。”



14

书童听说有白食吃去得飞也一样快,赵知北就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直到房门又被嘭一声推开,露出那孩子一张丧气脸:“燕双酒楼今天早早就打样了,啥也没得吃,连掌柜都不知道哪里去了。”

他睁眼的时候心里有一丝高兴,听了这句失望得又闭上:“算了,不吃了,你煎药来我吃。”

书童应着去了,赵知北裹紧被子坐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小缝,眨了眨眼透透气。他这一病几天,想来吴椿应当走出很远了,老师应当也还照旧回内阁去当值了罢?

这一场风波,没想到皇帝竟是两边各打五十大板,和了个稀泥,就这么过去了。他没听秦理的话,可也没责怪他,没用秦理的新政,但到底把旧党恢复的那些停了,可以算得上一桩胜利。看到这结果大家都说天威难测,但赵知北腹诽也许只是这少年天子事到临头又想明白了,更也许只是看了看那天的心情。

总而言之伴君如伴虎,赵知北闭眼想了想,想起同年这位吴椿上书前两天,是自己跟他一起去看的座师,一起被留下用的晚饭——又是晚饭。这样一想,他连食欲都没了,只剩下胃里一阵揪紧。

秦理在饭桌上搁下碗筷,看看赵知北又看看吴椿,话还没说出来就被吴椿打断:“师相,这次我来吧。”

秦理也有些愣住,倒没想到吴椿这么急切,还要好心提点他两句,但那张比赵知北大不了多少的脸上写满了张扬和果决……一去不返和无所畏惧的果决。

吴椿后来果然被皇帝当了替罪羊。天子在新旧之争里摇摆不定,就拿这个非要提醒他他在摇摆不定的人当个撒气的靶子,在午门前跟旧党的代表一起受了廷杖,然后不准停歇地被贬黜出京。行刑的时候赵知北也在,他一边想着幸好没人暗示要下死手或者没人买通了行刑的人,一边又想亏得是冬天要来了,不然夏天里这伤可怎么样才能好。

赵知北穿着单薄的官服站在冷风里,也不知是因为冷的,还是他心里在跟着吴椿的惨叫一起发抖,但他愣是不曾移开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的友人在冰凉的砖石地面上、在百官劫后余生或者津津有味的注视下反复受难。他想如果写奏本的人是自己,那么现在他应当跟吴椿换个位置……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总是有的,身为同类的痛更是有的。吴椿只有一个身怀六甲的夫人跟他在京,后来操持的诸多事务都是秦理暗中资助,赵知北帮忙去做的。

叫人把吴椿抬回家去,又安排了车马送他出京……来来回回,折腾了几个日夜不曾合眼,转过头去他自己便又病了。发烧的时候赵知北是迷糊的,忽冷忽热出了一身的汗,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秋闱的时候,关在号房里,不眠不休地写卷子,写完了便两眼一闭,第二天又让冷风给吹醒。

曲江宴的酒是烫的,烫过了也要被晾凉……吴椿的血也是。今朝吴椿出了事,是赵知北替他操持,往后等下一个轮到赵知北的时候,自己大约只有孑然一身。

他不可能做到生平不发一语。秦理一向当他是最亲近的学生之一,不仅因为他是秦尚书当年收的最后一拨学生,更是知道他的性子。他是软的,又有一股韧劲,也一样是个宁折不弯,即便弯了也忘不掉自己本性的主……

不管了,管那么多做什么?何处不可以埋身,孑然就孑然,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


15

“你想的真远。”

赵知北忽然听见耳边这么一句话炸开,才发觉自己把想到的最后一句不小心说出声来了,但这答话不是书童,倒是个熟悉的人。

他睁眼,往旁边看了一看,不由惊讶道:“燕……霜?”

“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赶紧问。

燕霜放下手里拎着的食盒:“刚来,你书童给我开了门,我看你出神,就没敢打扰你。”

赵知北松了一口气,忽然觉得有点委屈:“我还让人去找你,结果没找到,说你店都打烊了。”

“不早早打烊,哪有空来看你。”没等赵知北问,燕霜自己先笑了,“我向周主事打听你的住处,他起初还不肯告诉我,我不好自居赵翰林的朋友,便说我是赵翰林的学生。”

说完他还起身拜了一拜:“先生安好。”

赵知北被他惹得也抿起唇笑了一声,然后才又听对方问他:“这几天出什么事了?”


16

赵知北温言跟燕霜寒暄过了,才低下头悄声说道:“吴修龄出了事贬往南边去,我送了他一回。”

燕霜想问他什么事,又没问。赵知北想说,却又懒得讲。

燕霜记得跟赵知北一起出现过的吴椿,那是个圆圆脸、身材高大,说起话来声如洪钟的北边人,花钱做事看着都大方,也跟赵知北一同吃过饭上过朝的。他出了事么?燕霜愣了一愣,心里震了一下,然后说道:“那你没事吧?”

“这次没我的事。”

赵知北眨了眨眼,想反正一时半会也讲不清,就只是看着燕霜打开他带来的食盒。燕霜把里头的清淡小菜和一碗汤拿出来,菜放在桌上,汤碗在手里,他舀了一勺拿在手里,赵知北一天几乎不曾进食,看着便饿了,径直伸手去接。

——没想到手不小心便碰在勺子上,沾了一手的汤。他尴尬,燕霜更尴尬,两人相视无言,旋即一起笑出了声。赵知北沉默片刻,先停住笑说了话:“你该不会是……要喂我的吧?”

燕霜点了点头。

但是赵知北当然是不好意思让燕霜喂他的。他情绪不大好,吃了一半又放下,坐在那里聊了一会,便没什么精神地裹进被子里,埋下头道:“天色晚了,燕掌柜该回去了?”

他这话是催人回去,语气里却是恨不得人不回去的,燕霜也听出来,忽然又想起什么,从食盒底层取出一块糕点来递在赵知北手里:“你咬一口,就一口就好。”

赵知北依言咬了一口。他想问为什么,还没问就自己想起来:“这是……你之前说要给我尝的新花样?”

“是。”燕霜点头,“你吃的这样少,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长大的。”

“我也不是从小就这样的,”赵知北无奈道,说完转了话头问他,“这个卖得好吗?”

“还没开卖。这不是要等着赵翰林的批语,然后才好卖的?”燕霜笑道,站在那搓搓手,披上衣服在屋里走了一圈,“晚上让那个书童守着你睡,把炉火生得旺一点……”


17

赵知北这回没答话,趴在枕上睁大眼摇了摇头。燕霜看着他,心想这就是不愿意的意思?

“你家里还有人等么?”

燕霜被问了这么一句。

“我家里早没人——”

他要回答,又顿住,忽地明白赵知北这是在留他——要是到这份上还不明白,便也太蠢了些。

“那……我在这陪你睡。”他说出来就转过身去低头,倒有些不好意思似的,过了一会才转回来笑了笑。

燕霜笑起来的时候有点坏模样,看着机灵又热烈,他也不收拾,就把碗筷往边上推了推,点起灯来,便推赵知北道:“你往里去些。”

赵知北此时听话得很,就当真依言往里去了,在身边给燕霜空出一片地方来。但他等了半天燕霜都没来,便忍不住睁眼往上看了看,只见燕霜左手端着自己还没喝的那碗药,右手不知道从哪里取出个蜜饯来,小孩子似的开了口:“你喝了药,喝了我给你蜜饯吃。”

赵知北愣了一愣,蓦然扑哧一声,索性伏在枕上笑个不停,笑得直咳嗽起来。燕霜被他笑得心慌,只觉得脸上也烫了,一面伸手轻轻拍着他背一面问道:“怎么了?笑什么?”

“我不怕苦的。”赵知北坐直了身子接过药碗,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药吃过多少了,年纪也不小了,掌柜的……你不用拿蜜饯哄的。”


18

“你别总叫我掌柜的了。”

燕霜脱了外袍进了被窝,起初两个人还都有些不自在,双双仰头看着屋顶谁也没说话,还是赵知北先实在受不了了打破沉默,“掌柜的”三个字刚说出口就被打断。

“你这么叫,就好像跟别的客人没什么区别似的。”

“那——”赵知北想了想,轻声问他,“你有字么?”

“没得。”燕霜坦然道,“我长大的时候就不读书了,也没人费那个劲来给我取。你就叫我燕霜不就得了?”

赵知北好像有点困,往燕霜这边凑了凑,身体微烫的温度传过来:“不好。”

“这么固执,那你给我取个字算了?”

燕霜随口一说,说完竟觉得这也不错。

“不给。”没想到赵知北拒了,倒整得燕霜尴尬起来。他还没抱怨,就听对方补了下一句,“取字是正经事,你这只是随口一说,我怎么好答应。”

“那,还请赵翰林赐字。”

燕霜听了好笑,但他也不恼,很乐意地又往赵知北身边挨得近了些,重新说道。

“好。”

赵知北没挣扎也没动,呼吸在他身边平平的轻轻的,答应了一个字,良久又没作声。燕霜以为他是在思索,却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匀,自己的胳膊还被人抓紧了,这才觉得有什么不对,往下看去,竟只见赵知北躺在他怀里,已经睡得熟了。


19

燕霜看了赵知北一会,静静地没动弹。又过了一会,他轻轻地从赵知北身侧挣脱出来,吹灭了灯,双眼盯住了房顶,自己便也困了,闭上眼睛。

他醒是被赵知北弄醒的。赵知北夜里又发烧,迷迷糊糊地坐起来下地找水喝,燕霜睡得警醒,也跟着一下就醒了,把他拉回床上去,又倒了水给他。

赵知北喝了,倒反而更清醒了些,并没安定地躺回去睡觉。他拿起枕头来,把被子往上扯了扯,抱膝坐在床上,盯着燕霜。

燕霜劝他:“睡吧。”

赵知北摇摇头,又低头思索了一会,忽然道:“……昀。”

燕霜没反应过来,问他:“什么?”

“燕子昀。”赵知北重复了一遍,“跟你的名字反着——你不是要字吗?”

燕霜这回明白了,赵知北道:“是‘日光’的意思。”

日光。燕霜自己在心里想了想,念了两遍。他没问,只觉得这是个好意思,就安生收下,听赵知北又说:“我觉得与你很相合。”

“我梦见吴椿了。”

但没等燕霜多想,他就说了下一句。

“怎么了?”

“梦见他到了南边,不肯过江,就投了江。”赵知北说完,自己也忍不住苦笑,“吴修龄最是大大咧咧的性子,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我整日在这里乱想,倒是傻了。”

燕霜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事他说不上话也帮不上忙,最后怔然叹了一口气,伸出了手。他伸手是想去抱一抱赵知北,但又犹豫了,就那么悬在空中。

没想到赵知北看见了他的动作,便自己往前蹭了一蹭,像是在等着他来抱。


20

那天燕霜回去得早。倒不是他想走,只是赵知北又睡了一会,便早早醒了催他回去,说是怕耽误了他开张。燕霜本来想说一天不开张也没什么,却被赵知北挡了回去,甚至还拿出了“掌柜的一天不开张,得有多少仆役和朝官饿着肚子点卯”这种理由,叫他又是哭笑不得又是无法反驳。

燕霜走的时候,赵知北就倚在枕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从打开的窗缝里悄悄看着他。对方没回头,只留给赵知北一个大步流星的背影,拎着个空空的食盒,在暗薄的天色里远远离开。

天上此时没有日光,但地上有。


21

燕霜答应了还要来看他,但却没有来。赵知北心绪恶劣,断断续续地又病了几日才好,原本还有些期许,未料到期许落空之后还不如从前,越发寂寥了下去。

可是燕霜那样忙,到底也不是非来看他不可……他虽然失望,也只好照旧收拾好了书册,穿好了官服,早早披了外套回翰林院去销假。

天气越发冷了,但又还没冷到非要坐马车不可的时候。赵知北把手裹在袖子里,他住得不远,便懒得带人,也懒得打灯笼——反正这条路上也从来不缺旁人打起的灯笼。

再往前走,就是燕霜的店。

赵知北的心扑腾了两下。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还没想好要跟燕霜说什么,就已经走到了门口。他手里跟平常一样握着一把铜钱,拐弯之后迈开步子,身后有同僚喊他:“赵太史别往那边去了——”

他有点愣,停住脚抬起头来,只见到一扇关紧了的大门。


22

赵知北回去销了假,跟往常一样坐在位子上,却是难以控制地心绪乱飘。

失望和落寞都有,还有担心,这么短短几天,燕霜去哪了?难道是他早就打算走了,所以才特意来跟自己告别的?

赵知北一下值便又赶回了店门口。那店还是没开门,他等到天黑也没见到主人回来,只见到几个不认识的仆役来到门口,从外边打开门锁,进去收拾了东西,没人注意到躲在边上的他。

赵知北愣了一会神,决定继续等下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全黑的时候,他才见到原来那个小二出门往隔壁自己的住处走去,赶忙上前拦住了对方。

那小二看见是他,一拍大腿哎了一声,愣了一会,冒出一句来:“赵翰林,你来晚了。”


23

赵知北问了半天,才搞清出了什么事。

原来隔街的季家掌柜最近生意做得好,早就要强买燕霜的地,只是燕霜自然一直不肯,两方争执了起来,竟闹出了人命。

“人人都见是他自己摔下台阶去的……”

小二对着赵知北小声说了一句。赵知北愣住,叹了一口气。故事说到这里便几乎不用再往下讲,燕霜锒铛入狱,店被季家占了,小二开始还被留着继续打杂,最后终于被轰了出来,正要到别的地方去找活计……

“那他人呢?”

赵知北问。

小二想了许久,才说出个一二来。赵知北吃了一惊,本以为这等纠纷案件最多到燕霜家在的县里去审,却没想到好巧不巧直接进了京兆尹手里。

“昨天我去看过他。”小二压低了声音,“是因为这个才被赶出来的,我在季家的时候听人说,他们跟审案的长官拉上了线,叫他糊涂判案,不让燕掌柜的出来呢。”

京尹好端端也肯纡尊降贵做这等事?就为这一个店,也值得闹出两条人命么?

赵知北先是实在忍不住腹诽了一把,但随即也知道事情实在是危急。虽然说按照惯例即便将燕霜判死也要秋后复核才能统一用刑,并不是就一定冤死,但从今冬到明秋那样远,这一年都未必能熬得下来……

何况燕霜的性格,他没做过的事,肯承认吗?或许等不及判决便要受刑无数了。

“我跟燕掌柜无亲无故,只是在他手下讨生活罢了。”这个十来岁的店小二沉默了一会,对赵知北说道,“这样的事,我一介草民也帮不上什么,说过了也看过了,就再没别的了。”

赵知北心里一阵扑腾,睁眼在黑黢黢的街巷里盯着他,二人一个惶恐一个哀戚,对视时一起都叹了一声,又屏住呼吸。

“但赵翰林也是做官的人,是燕掌柜的朋友,我说与赵翰林听……就当是尽过我的心了。”


24

赵知北回到家的时候还有些恍惚。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也太突兀,至少燕霜从来没跟自己提过有人要强买他店的事情。

……或许是没有机会提?赵知北摊开桌子上的书准备应付公事,看着上面的字句沉默了一瞬。他们在一起相处的时候,试吃燕霜新做的食物,教他读书,问他开店做生意的故事,偶尔也说起些朝廷上无伤大雅不涉大政的趣闻……

千言万语,赵知北就是没怎么问过他,最近有什么烦心事吗?

他有片刻是后悔的。但后悔没有用,他拿出纸来抄抄写写,越写越烦乱,最终索性把写了一半的东西在灯上烧了,转身拿出一张拜帖来。

燕霜啊燕霜……赵知北摸着那张洒金的笺纸,轻轻闭了闭眼。


25

先前吴椿出事的时候赵知北去过刑部的大狱,但来京兆这边的牢房还是头一回。吴椿到底是官身,所以即使被关押起来也与寻常百姓不同,等轮到了燕霜这里,他才真正体验了一回什么叫目不忍视。

但赵知北来见他不是为了这个。他有话要问。但乍一见面时看见燕霜瘦了,脏了,整个人灰暗了下去,即使这些都在他的意料之中,赵知北也还是抿了抿唇沉默了一会,心里闪过一阵尖锐的刺痛。

“怎么就这样了?”

赵知北问他。他等着燕霜的回答,听着他低声叙述自己的故事,把细节问得仔细,确信了和店小二讲给他的没有什么差别。

“你……不要害怕。”

赵知北想说些安慰话,但锦绣文章在此刻都显得空洞无力,他闭口许久,只拣出这一句最简单直白的来。

“过一阵就会放你出去的。”

赵知北编了谎。燕霜没必要知道真相,也没必要告诉他。世道艰难,知道也不会更容易些,那么他更愿意装作浑然无事。

“.……好。”

燕霜对赵知北笑了一笑,做出一副十分相信的样子。假如这就是他们最后一次想见,他不希望赵知北记住他的是怨恨绝望的模样,宁可还是那个做出的饭食能赢得来往客人称赞的、笑嘻嘻会说话的酒楼掌柜,在冬日的薄雾里问他“吃得这样少不冷么”。

“等我出去了,我给你写一块新招牌。”

赵知北于是也跟着他笑。


26

京兆尹周祺算是赵知北的同门,但比他中进士早了许多年,两人交集不多,看上去也是个一本正经的样子。平时见面有礼有节地互相拜望上几句,不过到了这一回,周祺则是宁可失礼也不肯回赵知北的信了,回也都是官样文章。

赵知北没证据,也没更多的礼物给他,他乐得装个傻子,只安心等着升堂。他心里甚至坦然,不管是偏袒赵知北还是季家,不都一样是说情么?那又有什么差别。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事,但季家公子赌气使性,狂言已经说出来就不肯退回去,一定要买下燕霜的店,更要让燕霜担了这罪名——哪怕这样花的钱早多过另买新店。

这件事,赵知北知道,周祺也知道。

收到假意敷衍的那天,赵知北刚从翰林院回来。他仍旧要路过燕霜的酒店,大门紧闭,里头一片叮叮哐哐之声,大抵是在装修门面了。再过不得几天,店会重新开张,人会重新来过,上下朝的文武官员和他们的仆役会感慨道上又有了歇脚之处,却没有人会关心这歇脚之处的主人从一个换成另一个。

一个人的存在,实在太容易被消磨了。赵知北伸出手只能抓住一片空洞。他抓不住自己的父母和乳母,抓不住友人吴椿南下的舟船,抓不住鬓发笔墨间流逝的飞光。燕霜每日固定的存在像是真正的光亮一般,令他在偌大京城中感到一丝安宁,但如今这最后一点安宁也即将从手中滑落么?

他抬起眼往上看,燕霜原来挂上去的那块招牌已经不在了,未来或许还有一块需要他重新写的。

赵知北停下脚步。


27

那天晚上刚巧下了雪,赵知北出门的时候披上斗篷,往天上看了看。他心思有一点郁郁,就走得慢了些;但走慢了便更加冷,只好快快慢慢地反复,过了一阵才走到自己老师的府邸门口。

他不愿意坐车,是觉得这样走,就能一边走路一边酝酿自己要去做的事情了。抬头的时候有一瞬间也想,倘若自己是能转日回天的权臣,那该多好?不用犹豫,也不用斟酌,就可以带燕霜去任何地方。再不济也可以性情刚直,一封奏疏掀起波澜,叫那个看不起他的同门收敛些许……

但他却不想到要是真的如此,或许自己都不会认识燕霜了。这世上的事总是一环扣一环,就好比他现在遇见燕霜,却没办法保护他。他没法子翻云覆雨,也没有能不惜一切闹个不休的本事,思来想去,竟只有来求自己的老师这么一个办法。

他性子一贯有些清高,人活在世上,道理都是懂的,可惜真到要做的时候却总是难抹开面子。赵知北读书许多年,书读得好就过得顺;后来遇上秦理做自己的座师,也一向是个讲理的人,因此他也幸运得没跟许多人一样初入朝廷就受许多磋磨,一路平平稳稳地走到了今天。

为自己的私事求人徇情,他见过听过得多,真轮到自己来做,却是头一回……

竟是有些胆怯的。


28

“地方是你的祖产不假,但你固然是这么说……”

秦理的声音断续着在他耳边响起,赵知北躬身站在他面前,屏住了呼吸。

“可是你怎么知道,事情就是这样的?”

“我……”

赵知北犹豫了一下。

“我信他。”

他低垂下眼睛。秦理没作声,只是端起杯子喝茶。

赵知北等着他回答,愈发觉出无比的冷清。他要帮燕霜是为了情分,能拿来求老师的竟也只有情分。他手里拿不出什么能贿赂动一国首相的财物,也许不出别的回报,如果再一次被拒绝了呢?再一次……

实在不行,如果被老师也拒绝了……他就唯有孤注一掷地把这件事捅到朝廷去这一条路了。

外头天冷,屋里倒是炭盆烧得极暖,暖得赵知北几乎渗出汗来。他有一瞬间仿佛懂得了同僚们上些冒昧折子之前往宫里去时那一副神情,紧张的,却又有点激动的样子。七尺男儿,要做些轻易不敢为的事情之前,总还仿佛能找回考中进士策马游街那时候的一点热血轻狂……

他被这热血涌到脸上的感觉烫得懵了一会,旋即忽然清醒过来想起自己所来为何,眨了眨干涩的眼。

 “学生求您——”

赵知北又低声说了一遍,仰起头看着座位上的师长,停顿片刻慢慢低头跪在地上。


“……我不答应你,你就要做傻事去。”

地下没有铺毯子,赵知北方才忍不住陈词了许多,一时心里怦怦乱跳。但他也没动,只是低着头仍然跪在地上,双膝冰凉一片,等了良久,才听到秦理叹了一口气,然后有些好笑似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髻。

“起来吧,起来。”


29

老师亲自提点,这一回那与赵知北同门的京尹没再推脱什么,这桩案子结得不慢,只是却说既然人是在他门口死的,虽然不要偿命,赔钱却是少不得要赔的。

燕霜出狱那天,赵知北请了假亲自去接他。说到判决的时候他听燕霜说了那数目,饶是一贯有涵养,也忍不住在心里啐了一口。这位黑心京尹,怕是将自己从季家那少得的贿赂都一股脑判在了燕霜身上。

但出狱要紧,他们两个人默契得谁也没多提这事。一段时间没见,燕霜在狱中瘦了许多,人也是脏兮兮的,见到赵知北也不像从前一样喜欢往上凑,在被拉住衣袖的时候甚至往后躲了躲。

“我衣服脏,回头也脏了你的。”

赵知北摇摇头笑,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重复了两遍“出来就好”,不由分说拉着他往店里去了。

店里依然紧闭着门,虽然季家已经搬走了,但里头还是一片狼藉。他原来雇的那些人里大厨还在,帮着略微收拾了一番,并且告诉他说原来那个小二还住在附近,还没找到太好的新活计,或许可以再雇回来……

“这些都往后再说,”燕霜看着店里这副样子,忍不住心里难过,但他略微想了片刻,还是朝赵知北露出笑来,“我饿了,你也饿了吧?”


30

吃饭的时候赵知北跟他略讲了讲入狱这些时候外头的见闻,但并没告诉燕霜他是怎么才能出狱的。他没必要知道这个,赵知北心想,他没必要,而且自己也不愿意再重温一遍四处奔走的过程,这样两作不知,就挺好的。

燕霜推了碗过去叫他多吃,他就多吃。吃到一半,赵知北抬头看见那边柜顶上一坛酒,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燕霜道:“你还卖酒的吗?”

燕霜失笑道:“哪有酒楼不卖酒的道理,自然是卖的。”

赵知北听了便来了兴致:“那我要喝。”

燕霜便点点头。他行动还有些不便,赵知北走过去开了那一坛,一时手边没有干净酒壶,随便拿了个大海碗盛了一碗递给燕霜,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满碗。

“赵翰林当我是绿林好汉了?”

燕霜说是这么说,但手上却毫不犹豫地接过来喝了。

赵知北摇头,直到闲聊着喝完了那一碗,才靠得离燕霜近了点,低声道:“我许久没饮酒了。”

燕霜嗯了一声点点头,见他倒不像是醉了,才放下心来听他接着说,问道:“为什么?”

“从前生病,大夫就不许我喝酒。”赵知北有点委屈似的,“平时一个人,我就忍着不喝。今天你在,我好容易有机会放肆一回……”

燕霜愣住,问他道:“这又是为什么?”

赵知北两只眼晶亮:“你放心,我从来不耍酒疯的,只不过我要是死了,你给我埋一下呗。”

他说得快,就趁着燕霜没反应过来就扑哧一声笑:“开玩笑的。”

燕霜听了忍不住哼一声,半天没说话。


31

燕霜那天晚上本来起了兴致,想知道赵知北是不是也会酒后吐真言,跟他往常见到的一些食客一样。但没想到赵知北酒量竟然不比自己差,几碗下去面不改色,唯一吐了的真言就是自己春闱那时候害怕得很,想起酒壮怂人胆的俗语来,还带了一小壶上场。

“你竟没误事?”燕霜惊了,带水带干粮的他都听过,这样往水壶里灌一杯酒的还是头一回。

“误事了,我还能在这里跟你讲么?”赵知北嘻嘻一笑,这回是真的微醺了,以手支颐叹了一口气道,“这是大事,岂能耽误?我那时候想着,考上了,进朝廷去,拿了俸禄,就可以赎回祖上的老屋。”

燕霜这会也放松下来,开起玩笑浑不在意似的:“人家都说为了辅佐圣君,赵翰林春闱是要去拿俸禄,怎的不怕把主考官的眼气歪了?”

“我怎会让他知道?” 赵知北话音都含糊了,接着答道,“知道了也……不会不会,老师知道我为人的——”

“你的老屋在哪里,后来又怎样了?”燕霜想起另一个问题,便问他。

“海棠斜街,后面院子,前头还有临街的铺面。”赵知北答道,又笑,倦了索性趴在桌子上,“不是卖给燕掌柜了么,燕掌柜明知故问,该罚五十板子。”

燕霜忽然一愣,又想起在房契上落款那个低价急卖的清秀书生来,想起他说是忙着要考试云云,又念了念那名字上的“赵图南”三个字,忽然似有所悟。

“是你……?”

“南华经没读过吗?”赵知北嘲他。

“幼年父亲教过四书,这个……真没。”燕霜老老实实地答道,“赵知北是你的字,名字便是……”

他一拍大腿哎了一声,说我怎么连这个都没想到,然后凑到赵知北脸旁边去,低声道:“那我们可真是有缘人。”

“有什么缘,你这店开在大道上,我早晚要过的,难不成六部百司的人都跟你有缘不成?”

赵知北不假思索地驳他,然后也跟着低下声去,“但你说是有,那就是有了罢。”


燕霜脑子里轰隆一声。

他俩离得近,赵知北薄唇抿紧了,白白净净的脸上泛起红霞,褪下官服只剩一身襕衫,没了那身袍服带来的端正,整个人便好像也不一样了,像一片无瑕的雪地。

在狱中的时候他经常想起赵知北,但他那会并不十分明白是怎样的想起。想他的脸,想起他的手翻过书页的时候碰到自己,想起那一回睡在一张床上的时候,也想,赵知北来看他是情分,不来呢,不来对他也没什么,不过是路上换了家店而已,他能等到吗。

这会事情多,他自己的生计,赵知北的仕途,都渺茫着,等着他俩去打理,原本没空去再想什么别的,但是偏偏就是这会,他呼啦一下就全明白了。

他没读过书,不知道什么典故,但这些事,饮食男女,原本就不用人教的。他想他喜欢赵知北这件事,就好像这会他想亲一亲他的唇一样,再清晰不过了。

赵知北闭着眼,好像并没睡着。他愣了一会,也是在犹豫,终于还是站了起来。     


32

赵知北的酒量自然不会差,不然他哪里敢在春闱的时候做那样的事。

他没真的醉死,但也没睁眼去看燕霜做什么。他直觉燕霜有些不对,虽然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总是与往常有些不一样。

而至于是怎样的不一样……他却不知道。甚至于他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怎样想的。廉耻与情爱向来离得不远,他微微清醒了一下,想或许是这段时间太累以至于失了心神,但转念又想,如果燕霜当真要做些什么……

似乎那样也很好。他闭着眼想了一想,一会觉得那样也很好,一会又想起前朝流传下来的、他看过的不入流笔记里头,有年轻文官如何被狎弄,又如何落在众人的眼睛里,当做个玩物也似,于是便立时战栗起来,觉得无论如何也不能退让。

他猛然睁开眼睛。

燕霜站在他面前,正盯着赵知北的面容出神,一瞬间被惊得往后退了一步。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谁也没说话,就宛如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实则呢,竟是似乎一下子对各自暗怀的意思都心照不宣了。

“赵……”

燕霜的话没说完,赵知北就快步走了出去。

屋子里空荡荡的,燕霜看着他的背影没了,就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喝干了,没说话。他店里原来没账房先生,都是自己兼着,此刻便也是。他的账目大多数被弄得不知道哪去了,所幸在自己家里放着的那些最重要的部分还在,慢慢走过去,拿下来,算着这一番折腾下来要几时才能补回损失。算账是个麻烦活,他做着做着,天色便黑了,但赵知北还是没有回来。——是不是便不回来了?燕霜在嘴里咀嚼了一番这个事实,竟好像没什么知觉,只对自己点了一点头,就算作知道,然后有些茫然地继续算,直到忽然又想起啪嗒啪嗒的一阵拍门声。

“你回来了?”

燕霜没想到,是赵知北。赵知北手里拿着个卷轴,往屋里来坐下,低声道:“我忘记要把这个给你了。这是底本,新的牌匾我找人去刻了,还没拿回来。”

燕霜接了,展开看见是四个字,知道这就是赵知北去狱中看他那时所答应的,要给他写新招牌了。

“你怎么走的那样急?”他惊喜地笑了一笑,忍不住问。

“可能是……醉了。”赵知北有些不好意思地答。他拿醉了当幌子,见燕霜信了才放下心去,并没说出其实是自己当时被燕霜的心思惊了,走出门被冷风一吹才忽然清醒,觉出比起反感,他更多的甚至是胆怯。

燕霜摸了摸那卷轴,很高兴地收起来。他做这门生意,一向把朝官休沐的日期都记得清楚,略想了一想就对赵知北说道:“明天又不上朝的,这么晚,你就不要走了。”


33

听到留宿,赵知北本以为是有别的意思,但燕霜却似乎彻底收了心,再不显露一点,倒令赵知北觉得是自己反应太过激烈。他那晚在客房睡了,早上早早起来,燕霜照旧招待着他吃了早饭,他才一个人披上衣服,慢吞吞地往家里去了。

谁知这一去就是几个月。多事之秋,燕霜本来打算在另一条街开新店的钱在这场变故里花得七七八八,每日忙得脚不沾地,赵知北则被皇帝看中,突然派了个新职,跟着往京兆下头的一个县里去了。去的那日他没见着燕霜就没能去告别,一走便到过了年关开了春,他的老师秦理当真要致仕了,这才紧赶慢赶地回来。

在外面待久了,这些事情就仿佛都远了淡了,但一旦沾上京城的土地,就都呼啦啦地潮水一样铺天盖地。许久未见,燕霜的店怎样了,他人又怎样了?是还是一个人,跟从前一样爱笑能说,见到他还会欣喜,又也许几个月不见早已经抛在脑后。

他自己的年关是在官署里一个人过的,除却几首冷清清的诗词便没什么所得,燕霜呢?他在京城一样没有什么亲人,也是自己一个人过的吗?还是因为一个人太孤冷,便娶了妻子作伴,或者找了别人作伴……

问题太多,多到他连所谓“近乡情怯”都没有了,回到家去,略想了一想,便决定换了衣裳去燕霜的店里找他。

赵知北嘴里咬着簪子,一只手握着头发另一只手翻动着桌面几个月堆下的往来信件,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点微笑。

过几日要去送老师还乡,至少这一回也算得平安致仕;他自己则要等着面圣述职,往后的路总要一步一步走。春天到了,天气暖了,或许也还有踏青宴饮之类,都可以邀约出门,不论关系下一步如何,至少先去见了燕霜再说……


34

但笑容只持续了一瞬。他瞪大了眼睛,簪子从口中啪嗒一声落在桌子上。

他扔下手里读了一半的凶信,赶忙在边上翻找,果然找到了和凶信一起寄来的一本文稿。而在文书最下头则还有吴椿的前一封信,和倒数第二封。

“这个吴修龄,做个刺史都依然能惹出事端来,亏得早病死早了事,不然——”

这句反话没能骂完。赵知北叹了一口气把那几封信收好,把那叠乱糟糟文稿放在案头,翻了又翻,眼泪噼里啪啦落下来。


西南又出了事,吴椿在那边似乎是知道些什么秘密的。他访查这些劳心费力,又不知道是不是得罪了当地的守军也好异族人也罢,何况受刑出京还一路舟车劳顿,竟短短不到半年就病故了。人生如朝露,当真也是说没就没的。赵知北回朝交差,面了圣,四处打听了一番,知道自己不在的时候西南果然是乱作一团,连着守军的将领都被撤了职……

可是这些事情没完。外头的事情完不得,京中的事情也一样,赵知北若不打算一辈子躲在翰林院做个白头郎官,就躲不开逃不掉,他有时候也想,不知道自己是下一个秦理,还是下一个吴椿?

吴椿临死的书信寄来,并未多提这些,只是给了他一份自己生前的文稿,拜托他点校付梓。他被这些事情一搅和,竟连去找燕霜的心都淡了。

经了入狱那一回,他觉得燕霜生活艰难,安身立命都不容易,保不准哪一日就出了什么事;直到今日才觉得,其实自己更是如此。燕霜好歹总可以在京城做起生意,他聪明,即使一时没了本金也或许可以再得;但自己呢,宦海沉浮,才是真正不知道能往何处去,一旦出了京城就是聚少离多身不由己。

一连几日,他都提前找别处买了点心,早早起来吃好,这样便可以不再往燕霜的店里去。下值回家他则刻意走得晚些,直到酒楼打烊了才慢慢地小心地经过门口。

抬起头,就能看到自己写的那块招牌在暗夜里悬着。


35

这样的日子没过几天。

送别老师还乡那天,赵知北回到家已是黄昏。他还没走近,便看到门口有一人站着,感觉心脏猛跳了一下。

“赵翰林。”

燕霜的声音在夕照下扑棱棱飞进他耳朵里。

“你在躲着我。”

语气笃定不容置疑,像是县衙上宣判,而赵知北一瞬间尴尬无措,竟好似真成了不辩一词的犯人。

“——我做御史了。”

他愣了一愣,先是避重就轻地干巴巴答道。燕霜实则未必能搞清这么多官衔哪个是哪个,但也就跟着他点点头,重新说道:“赵御史在躲着我。”

“我没有。”

赵知北第一反应是掩饰。

“我看见你了,在酒楼二层发现的。”燕霜有理有据,说完竟还笑了一笑,“你躲着我,我觉得挺好。”

赵知北心里一凉。他想这就是结局了,他就要失去燕霜了。一时间什么前朝笔记什么狎邪云云都抛诸脑后,他张了张口却没说话。

“你躲着我,大概是因为你跟我有一样的心思。”燕霜走近了一步,“如果你光风霁月,就只管装作不知,或者彻底不来就好了,何必躲着,还要偷偷路过。”

赵知北被他戳破心事,心思大起大落之下脸上竟有些发烫,只是看着燕霜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有顾虑?没事——”燕霜道。

“我们可以不给人知道。”

“我只是怕以后……”赵知北摇摇头,“都不知道会怎样,反而耽误了你。”

“耽误轮不上你来说。”燕霜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也不知真还是不知假地一直笑了下去,“好好的文人士子,玩玩也就罢了,跟我搞在一起还当了真,算算名声,还不是你亏得多?既然你我都亏,你亏得多些,也就算我拿回本钱了。”

赵知北被他这一套歪理堵得一时没作声,正在发愣,就被燕霜从前头一把抱住。

他抱得紧,又力气大,这一下赵知北就难以挣脱——甚至他也没太认真去挣脱。

“天冷,你又不让我进门,我只好拿你取暖了。”

燕霜低声道。他抱着赵知北,嘴里一刻不停,刚停下说话就伸舌头去舔了舔赵知北耳根。

“哎你——”

赵知北想抱怨,说了两个字就泄了气。

“论算账你不如我。”燕霜低声道,“所以你就不要算这些得失了,只回答我,你是不是……跟我存了一样的心?”

“你是存了哪样的心?”赵知北没回答,反而反问他。

“是——”

燕霜似乎眯起眼睛想了一下,想完了才慢悠悠在他耳边道:“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赵知北脸上一红,他还在被紧紧抱着动弹不得:“你这是现学现卖。”

“是,学生现学现卖,更多的还要往后请赵先生指教才是,就是不知道赵先生肯不肯?”

“我……”赵知北抿了抿唇,偏过头看见燕霜睁大了眼睛等着他。

“我也是。”


36

“吴先生的集子,你整理就是了,我帮你去付印。”

燕霜面朝着赵知北,披着件大衣抱膝坐在床上,看着他坐在案前写字。

“我那第二家酒楼也可以不开了,不如就开个书坊。”他说着兴起,只管笑道,“等攒够了本金,反正我有认识的做过这一行的人,往后你要什么,都可以给我,我单给你一个人刻。你呢,也可以帮我找点生意,等我要刻卷子范文卖给举子的时候帮帮忙。”

“现在多事之秋,我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是下一个吴修龄。只怕还没到那一天,就不在京中了。”

赵知北叹了一口气,伸手去蘸墨,继续写他没写完的奏本的草稿。

“你不在京中,我就卖了房子跟你随便往哪里去。”燕霜不以为意道。

“那怎么行?”赵知北拒绝,“我就是为不想这样,才——”

“才躲着我?”燕霜眨眨眼在枕上躺下,好整以暇道,“那我就不走,在京里卖了房子读书,也许能考个秀才,将来朝廷上跟你见面呢。”

这却是胡话了,且不说他考不上,就是能考上也未必有考试的资格,二人都知道,但此刻说得兴起,赵知北也丝毫不去揭穿他,只轻声笑道:“那敢情很好。”

“我希望你不写这封麻烦奏本,也别太求功名,只安心找个没事的衙门待着,你会吗?”

燕霜听了赵知北这句,便这么问他。

“这怎么行,我身为——”

“这不就是了?”燕霜没让他说完,“我非要找你不可,也是这样的道理。”

赵知北放下笔,转回身来看他。燕霜一个翻身从床上坐起,双目灼然地盯过来,看得他索性懒得去写,站起身走到床前。

“大不了下辈子我去做官,让你弄一回——”

燕霜也终于有了一次说不完话,直接被赵知北一吻堵住了嘴,却又没深入,只噎得他不能说话了就抬起头来。

“还说什么下辈子。现在就是下辈子,不还是我被你折腾。”赵知北低声笑道。

“这却是怎么说?”燕霜这回当真是被他说懵了,十分诚恳地发问。

“你自己说的一日不见,如三月兮,”赵知北坐下来,“我们这些日子不见,算一算也该有几十年,现在可不就是下辈子了?燕掌柜算账一把好手,怎么还不如我。”

燕霜没绷住,终于也跟着笑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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