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玉

hhhhhhh夸我

绿暗红稀:

FLAG没倒,完结篇终于完结了。


「 我从前觉着那些过于滥俗的形容都不值一提,但在那一刻也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说美人如春月柳是值得流传后世的比喻。」


01

——即使在黑暗中长久地闭起眼睛,窗外过度丰沛因而声调芜杂的雨水,也让我难以再想起你。

杨宛仪日渐屈从于天性里与日俱增的凉薄,不再沉浸于有着布满回忆倒影的深湖。她从没顶的幽暗中抬起头来,撞进一个湿润的、理应新鲜的春天。湖面被雨水敲击出圈圈涟漪,她战栗着,试着伸出手拢一拢湿透的鬓发,双脚仍然困于水底黏腻湿滑的岩石与苔藓之中,只要在寂寞无事的夜晚摘下耳机抿起唇角,便仿佛能品尝到湖水的腥涩。

她不太经常想起薛琳,但也并不太经常想起别的什么。

更多时候杨宛仪要求自己耐心听旁人谈论感情,关心月夜楼下接吻的一对男女到底是真是假,或者为了能听懂朋友的对话而观看(远非欣赏)综艺节目并露出纯然出于礼貌的嬉笑;但总有一些片刻,当鼠标滑过实际上她并不能记清姓名的精致照片,合上屏幕之后的倏然安静里,她仍不免会为自己脑海中忽然出现的浮滥情话而露出略带自矜与自怜的微笑。

“世界上的人对我来说可能只分为两种,是你,或者不是。”

 

在那时候她跟薛琳来往寥寥。屏幕里漫不经心的问候,微信群里偶尔的插科打诨,甚至真真假假地询问对方是否有了恋爱的对象,跟任何一对毕业之后便日渐疏于联络的高中校友别无二致。时光未必使杨宛仪成熟,但确乎令她比从前温柔些许,就比如在初夏黏腻的晚风里,如果薛琳问她最近怎么样,她一般顺理成章回答还好,并且看着对话框里对方发来的“我也还好”四个字坦然自若,而不会再有残忍地去质问“真的么”的任何欲望。

何况或许这也就是真的。或许“好”或者“不好”应该以世俗的标准而非她的,甚至不能是薛琳自己的标准来判断。

……不,这不出于虚伪,而只纯然出于温存。

 

02

在之前的那个暑假,她邀请薛琳一起出门旅行。杨宛仪比对方到达车站更早一些,那是个大站,熙熙攘攘,拥挤又脏乱,她先在旁边的快餐店里坐了一会,然后接到电话。在嘈杂人声里几乎听不清字句,只能靠徒然的猜测,她一面往外走着一面去寻找同伴的身影,站在二楼高大的玻璃窗背后向一层的出站大厅俯视过去,忽然生出虫蚁搬迁之类的错觉。

杨宛仪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睁大眼睛将目光投过去,却没想到自己竟然在人潮汹涌里一眼将薛琳认出。候车大厅陈旧的苏式建筑上落满灰尘的大钟敲响时刻,声音淹没在临街的喧闹里,与此同时,淡青色的裙子和金属色旅行箱一齐映入她眼帘。

那是在薛琳高中毕业,也是杨宛仪第二次高考之后的事情。

“都说朋友一起旅行过还没打起来的,回去就可以结婚了,要不我们也结一个?”

她们相处也愉快,甚至在某一天睡觉之前,薛琳坐在床边,这样半开玩笑地问她。杨宛仪抬头,对方手里抱着四分之一个西瓜,举起勺子正准备挖着吃,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有些故意地等薛琳挖出了一勺之后才凑过去:“我也想吃,你给我吃一口行不行?”

薛琳笑,她眼睛圆,故意睁大之后更圆圆地望过来,似乎停顿了片刻,然后举起手里插着一大块西瓜心的勺子递到她嘴边。

“你真舍得?”

她于是问。

“不吃我不给了。”

薛琳故作不耐烦地嗤了一声,于是杨宛仪就当真张开嘴咬住那块没有籽的果肉。她半含着慢慢咽下去,随手抓过刚刚响了一声的手机举到眼前,点开和母亲的对话框。

 

“你自招结果出了,没过。”

“我……知道了。”

杨宛仪按灭了屏幕,继续咽下口中甜蜜的汁水,然后站起身来走过去洗漱。在镜子里她看见一张波澜不惊的面容,没有哭,而只是纯粹地愣在玻璃面前。

她停顿了一会,安静地从洗手间走出来,躺到床上去,抬起眼睛看着薛琳抱着那四分之一的西瓜在另一边听歌。她没说话,也没打算提及这件事,就好像闯了祸的斯嘉丽躺在她豪华房间的大床上自言自语着“这件事等明天再去想”,对的,明天……明天是这场出行的最后一天,有什么都可以等之后再说……

 

“你看。”

薛琳在阳光下撑着伞转过头。

烈日坦荡暴晒,热辣得几乎可以用不徇私情来形容。或许因为太热,或许是因为景点太大太空旷,连周围的行人都不多,她们一同走过某一朝盛世宫阙的遗址,野花从缝隙之中长出,碧瓦飞甍除却修复后的灰砖便只剩下荒凉土基。杨宛仪眯起眼睛看着薛琳在她之前走上正殿高大蜿蜒的灰色石阶,然后转过头一笑,举着手机给她看那个结果。

“……真好。”

她干涩地吞咽了一下。

“不过都无所谓啦,如果考得够好,我就不用这个。”

她们站在殿阶的边缘朝下看。建筑的基座太高,下面一片碧绿杂草仿佛隔着几层楼似的,看得薛琳说完这句就往后退了几步。

“你怕高?”

杨宛仪拉住她的手,对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下头去,于是杨宛仪伸手遮她的眼睛。薛琳哎呀了一声却没有挣扎,长长的睫毛扑闪着扫过杨宛仪掌心。

“为什么不用?”

“如果能考上别的,就不去啦!我不喜欢啊,不是那么喜欢A大——”

薛琳随意地答道,然后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住了口。

“不说这个,你怎么样啦?”

这个致命的问题终于还是被问了出来。杨宛仪视野所及之处是天色湛蓝,晴空万里无云,她在太阳的炙烤下忽然打了个冷战,然后对着薛琳摇了摇头。

“我的……就那样了。”

薛琳愣住。

“你不喜欢A大?”

“也没多不喜欢,就不太感兴趣。”

“那为什么要报名?”

 “人总是会变的嘛……”

薛琳在石阶上蹭了蹭自己的鞋底,然后不以为意地出声:“你看我鞋下面是不是沾脏了?”

于是她便往后退了几步,站在下面几级台阶的间隔处抬头,先是看了看对方的鞋底,说了声“没有”之后便轻轻扶住石壁。石头被照得滚烫,烫得她一下子收回手,正对着太阳因而睁不开双眼,也看不清薛琳的神情。

杨宛仪眨了眨眼睛,感觉到一两滴眼泪生涩地滚落下来,随即了无痕迹地干了。她看过来的眼神并不是需要安慰的软弱,反而出现了一种锐利的意味。

“你当初……不是这样说的。”

 

“我要去A大,应该是非那一所不可吧。”

上一个温暖干燥的春天里,被问到志愿的时候薛琳左手拎着一个纸袋,右手抄在校服口袋里,披着头发站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即使是说着这样的话也丝毫不见杀气,只生出一点慵懒的温柔。

“那好呀,以后去找你请我吃饭。”

杨宛仪听了也跟着笑。毫无疑问,对方的成绩足够好,这样又不会与自己有什么竞争关系,一切都是再好不过的局面……她曾经在那一刻真心实意地希望薛琳能拿到加分。

但现在她忽然生出怀疑来。

“薛琳竟然去A大?那她好好的竞赛转文科干什么?高二夏令营都没有去吗不是……”

“大概谁也没料到高三又多了个来复读的?”

“算啦算啦,反正又不关我们的事,你替人家打算什么——”

 

“是你自己没有要C大的推荐。”

杨宛仪瞧着对面有些窘迫的女孩子,有些疲倦地弯下腰去蹲在殿阶上。她的眼泪只有那么几滴,落下之后便再没有,但疲倦是真的,过了一会才撑着身子站起来。

“你没有要,可是我也没有考上。”

 

03

“……我可从来没有让过你。非要承认的话,大概也是傲慢了。

“因为我那时候觉得自己不需要加分也可以考上,但是你不能。”

这句话带了几分刻薄,薛琳说完笑笑,手里筷子在白瓷碗上敲出当啷一声。

杨宛仪听了,想自己后来从不比她差多少,该问她为什么不能的,但是她没有,只跟着也笑:“那我可真不幸,被你说中啦。”

她咽下一口黄酒。那味道甜而又苦,没什么度数,但喝了整两壶,也就觉得脸颊有些发烫,于是放下餐具将两手捧在面上,撑着桌子看了薛琳一会,又低下头去。

头发长了,却还是从前那种样子,黑长直,清汤挂面,戴黑色镜框的近视镜,手腕上系一圈红绳,伸过来盛汤的时候跟瓷盆相得益彰,衬出肤色一样的纤细白皙。

她应该问问对方怎么防晒的。

杨宛仪不合时宜地想起这么一句。

 

高考之后她们一共见了三次,旅行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六月九号早上,杨宛仪分了几拨,把自己的东西从教室后的柜子里都抱出来扔在门口等着被清扫。她扔的时候不留情面,但凡在日后没有实用价值的都进了垃圾堆,书,笔记本,试卷,旧书包……值得带走的东西总共才装满一只帆布包,被她踩着一双高跟细带的凉鞋施施然拎起来搁在桌子上。

还剩最后一本。杨宛仪把那本英语课本翻开,看见扉页上用紫色记号笔写上的“0301”四个数字。薛琳签上去的学号。

那本书是她向薛琳借的,只不过因为之后两个人都没再用过,因此也想不起来要还,一直在她柜子底下压到了今天。才开学没几日老师说起要用书,但杨宛仪彼时已经没留下英语,同学说叫她网购一本,她点头答应时路过薛琳的班级门口。

对方站在走廊上咬一根雪糕,朝着她挥挥手。

“你……能借我一本英语书吗?”

杨宛仪鬼使神差地问出了这么一句。

 “行啊。”薛琳咽下一口抹茶点点头,“我们班用完了就上楼去给你。”

 

“你认识她?”

身边的女孩子有些惊讶地问杨宛仪。

“算是吧,偶然碰见的。怎么了?”

“薛琳呀,你难道不知道?”

时间再往前推,杨宛仪去复读班报道的第一天,八月份,天气相当热。她口齿流利地编出一套呀不巧我在云南的鬼话推掉同学约的聚会,然后一手拎着个空空塑料整理箱用脚弄开同样空荡荡的教室后门,拿着抹布去拧水龙头,才发现是坏掉的。

盯着土色的锈水看了三十秒,杨宛仪扔下箱子拿着抹布出了门。径直下楼,下三层,再下一层,文科,最里面那间教室前门半敞,影影绰绰是少女趴在多媒体前背影,于是她敲敲玻璃,对方回过头来对视片刻,扑哧笑了一声又点点头:当初杨宛仪踌躇满志在食堂前头卖旧书和笔记,正有一个女生过来收了她那些乱七八糟的闲书,还互相传授了逃跑操逃内务种种心得,最后江湖悠远依依惜别——却不想世事难料,说重逢就重逢了。

 “……我叫薛琳,学姐。”

 

纤细白皙的手腕。身形略矮。散开的外套拉链和口袋里卷起来的政治课本。经常违纪不穿校服下装,头发没认真扎只有短短的一束,深灰格裙和发圈上墨绿蝴蝶结被台上白亮灯光打成浅灰浅绿。

后来有人夸赞她的大眼睛尖下巴比薛琳要好看,但在她心里,却从第一次见面就觉出薛琳身上有一种过目不忘的美。声音是清脆像冰的那一种,整个人不加修饰而晶莹剔透,眉眼和肤色都仿佛被水分滋润过,当笑起来的时候,便好似是波光潋滟了。

既不过于高洁疏离又不过分庸俗不堪的那一种,花枝一样的亭亭然。学校教学楼后头有一块地方种了许多苹果花,嫩白淡粉的边缘和绿生生的叶子,薛琳的容颜经过她眼帘,立刻便让她想起了这个。

——我从前觉着那些过于滥俗的形容都不值一提,但在那一刻也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说美人如春月柳是值得流传后世的比喻。

月考之后,杨宛仪想明白当时那个女同学为什么惊讶自己认识薛琳。转班文科的竞赛生,年级和学弟学妹们口耳相传的传奇,交游广泛,性情烂漫而柔软,在此之前蝉联过一整个学年的第一名。当然了,这次也是。

杨宛仪对此本来倒并不太仰慕,她见得多,在看人这件事上又格外刻薄些,谈不上再为什么而倾倒。但薛琳的声音和面目确乎对她有超乎寻常的吸引力。借书那一次鬼使神差只是借口,她心里知道,杨宛仪更不太想承认的是她为此特地改变了吃晚饭的时间,只为了回来的时候在楼道里的偶遇。但那都是在知道她是一个传奇之前了。

格外的喜爱是出于对美好的热望,那是吸引,是诱惑而绝非仰慕……她这样为自己的情感进行辩护。

因为杨宛仪从来不仰望任何人,何况在此之后薛琳在考场上的传奇被她亲手终结。

但在那时她并未获得旁人猜测的、所谓胜利的快感,而只是忽然想,这样我们的名字就可以并列了。而且你会记得我——

 

04

薛琳确乎是记得她的。十月开始她的名字出现在薛琳那一行之后,十一月从礼堂走出来的那个晚自习的课间她桌上多了一个装了块蛋糕的小盒子,据说有学妹不辞辛苦地爬上五层楼,在教室门口晃了三分钟之后才鼓起勇气敲敲第一排同学的桌子。

“然后被几个打闹的男生吓走了。”

同学这么说道。

不再敷衍了事之后,文科考试和八股作文确乎是杨宛仪比较擅长的东西之一。楼梯间里长期贴着她的文综答题卡和作文复印件,跟薛琳的数学压轴题并列示众(而从前这样的所谓殊荣一直属于同一个人)。她那件白校服背后还带着上一年毕业时候一个写字颇好看的同学特地签上去的两句诗,她懒,不舍得花钱再买新的,于是就这么穿着在校园里招摇,在后来便几乎相当于挂了个名片,谁都知道那是她了。

她的性格谈不上太好,但总要带着些说不上来的、江湖气的淡然,于是有考砸了的小女生在回宿舍的路上叫住她,圣诞节收到来历不明的卡片,三言两语的倾诉或者倾慕,以及夹杂其中好奇的打探,诸如此类都是寻常事。

(甚至这其中也不乏那些长期是她对手的名字……她的身份似乎令那些少女在面对她的时候少了面对同级对手的戒备?)

 

“你竟还是个知心姐姐了?”

同学开过玩笑之后转身回了宿舍,杨宛仪则双手插在口袋里捏着饭卡和钱包,从宣传栏下面走过去。空中下了一点小雨,但是她懒得打伞——把伞拆开再依照痕迹折叠妥帖对她来说要消耗太多的耐心,何况从教室到校门口之间不远,只需几步就好。当走到那下面的时候,她就顺便抬起头,借着夜里有些昏暗的路灯去看玻璃后的照片:右边是上一届,他们被从一个夏天悬挂示众直至下一个,直到新的名字替换掉旧的;左边是这一届,名字时时在换,照片也还是级部干事拿那个掉了漆的破数码相机乱拍出来的。

她忽然想起今天晚上年级主任那句“你这个分数和性格倒是很像我以前教过一个学生”来。

“谁呀?”

她很自然地问道。

“就那个,赵雁声——你高三的寒假她回来过,应该是见过的?”

“见过的。”

“就不知道你能不能跟人家一样考个状元——”

那时候薛琳也在办公室,在为了什么事情哭,听到那句话,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经过玻璃橱窗的时候,杨宛仪也通常会多看薛琳一眼。这个月她跟薛琳都在左边,而且这一回她的照片又在薛琳上面了。她们两个的名字挨得近,可惜这些照片的拍摄水平实在可以说糟糕,很难令人产生任何审美趣味……

“你没伞吗?”

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打断了她,并且令她吓了一跳。杨宛仪转过身去,就见到自己刚才在心里品评的对象正从包里掏出伞撑开。她在那一瞬无比感谢这场微雨给了自己一个借口——毕竟多数时间里,盯着宣传栏看对她们来说都不是什么可以对人言的事。但薛琳目不斜视,径直走过来,站在身边撑开伞举到中间:“出去买东西?”

“去。”

 

“——我后来嫌车票太贵,就没有去。”

杨宛仪说话的时候已经走回到校门口,她手里捏着奶茶的杯子,里面剩下的珍珠哗啦哗啦地晃。对方哭过,也已经哭完了,扔下手里的湿巾走在旁边睁大了眼睛。

“就这,没别的?” 

第一次高考那年杨宛仪十八岁整,分数不是她预料的,但也不咸不淡说不出什么狠话。她高三过得平淡无奇,考过几次好,也考过几次不好,同届和从前的传奇都太多,数来数去的也轮不上她,没人看,也正好没人笑话。六月里寻着众人的脚步去填了志愿,七月份拿了录取结果收拾好箱子,戳开网页准备买车票,却发现自己早忘了之前注册的账号和密码。

她懒得去找回,便戳开联系人列表,一个同学正好在发东西给她看。

“你买车票了吗?帮我买张?”

“没,我很近,不用买。”

她盯着屏幕看出一片花白,打在对话框里的目的地和“一会给你转钱”卡了没发出去。

“有的,有的。”

杨宛仪沉默了一下,看着薛琳非常精准地把手里的叉子扎进一只章鱼小丸子的内部,同时听到补充的她来复读的第二条理由:“——那边没煎饼果子吃。”

“……就没有什么正经一点的?”

“那你们希望我说什么?”

“还以为是传说中非哪个学校不上的那种?嗯,得更那什么一点……说不好。”

 “啊,那我非C大不嫁——”薛琳低声笑,杨宛仪答得虚虚实实,然后想了一想替她补全了用词,“得更正气凛然,苦大仇深?”

“可能——是吧。”

 

05

饭后走出商场的时候,天上飘起了小雨。杨宛仪叹了一口气觉出厌倦,却看见薛琳颇有些欣喜地撑开了伞:“我那边一年也不下几次雨,伞在抽屉里放着都要长毛了。”

“你放心,都不下雨的话,肯定连毛也长不出来的。”

薛琳把手伸过来的时候杨宛仪认出了那把伞,品相至今仍然很好,一只毛乎乎的白猫图案睁着眼睛趴在黑色伞面上。或许因为薛琳一向是个爱惜物件的人,杨宛仪当初拿到的那本英语课本也是一样干干净净,除却笔记连一丝折痕和涂抹都不曾有,只扉页上画着一个小小的女孩子头像。

她去还书已经是出成绩之后。站在两座楼之上的连廊往下看,池子里的荷花开得茂盛,跟杨宛仪去年这时候看到的风景没有什么不同,只是那个被簇拥的人变了。去年这时候是江雨霏,再往前她高二那年,进校门的电子屏上挂的是赵雁声,到了今年不是薛琳……但也不是她。

“我来还你这个。”

“——我都忘了。不然送你?”

薛琳嘴里虽然这样说着,手上还是接了过来。她翻过扉页,那个手绘的、女孩子的头像被露出来,杨宛仪再次看见,忍不住夸了一句。

“你画的真可爱。”

“宛仪姐姐知道这是谁吗?”

薛琳学着旁人给她的绰号喊她宛仪姐姐,又把那本书举到自己面前。

“是……是我?”

“是。”

杨宛仪愣了一下,竟忽然觉着有些羞赧,下意识举起手摸了一下脸颊,然后转移话题似地问道:“你……怎么样?”

分数。薛琳看着地面笑了一声。

“算加分的话,肯定可以去A大了。”

杨宛仪喉头好像被哽住,良久才讷讷地开口:“你想去吗?”

“差不多就这个,专业也可以,换别的就都麻烦了——你呢?”

“——我不知道。”

她伸出手,仿佛想要抱薛琳一下,但是终究没有,只是摸了摸自己的发梢。

 

杨宛仪抱过薛琳一回——在几个月前。

有一天晚上拎起包下楼,经过三班的时候灯已经熄灭了,但门还开着。她顺便往里看了一看,就见到薛琳背着书包在门口,站得笔直。

“我就知道你会路过。”

“嗯。”

薛琳没多说,杨宛仪也没多问,只感到女孩子软乎乎的、温热的呼吸扑在自己胸口——杨宛仪170厘米有余的身高在女生里算是很高的了。她的腰被松松地挽住,但在她自己而言就好像被烫了一圈。

你松手——她本能地想这样说,但更本能是想抱得紧一点。薛琳或许是坦荡的,但杨宛仪不,对方给自己带来的迷恋和喜爱显然超出了正常的范围,或许罪魁祸首还不知道,但杨宛仪能感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和心底几乎难以控制的骚动。

她大约是病了。爱慕,而非仰慕。仰慕或许是可宽恕的,但爱恋未必——可是杨宛仪从不仰望任何人。她或许可以欺骗任何一个人那是她在学业上追逐的目标,是她在才艺和社交上向往的对象,唯独欺骗不了自己。

——我从来都不是你的信徒,更不曾想要追逐过你……

我想要的是温柔怀抱,亲吻,或许还有更多,不仅肉体,灵魂也可以交换。

(那时她那样笃定地想,但后来杨宛仪不幸地明白,那只是因为彼时她还足够锋利。当剑刃已经磨损,江湖少年生了白发之后,爱慕将次第枯萎干涸,残骸却会逐渐发酵为渴望和迷信,薛琳将被她的记忆肆意篡改为一束晶莹的微光,而她则日益不无羞耻地感到自己宛若靓妆夜行的鬼魅,依靠摄取对方那个生者的精魂来维系自己接下来一个白天的性命。)

薛琳抱了她一会。

“你今晚要几点去睡?”

“不知道——可能等你走了之后吧。”

“嗯。”

薛琳点头之后,杨宛仪就觉得怀抱里空了下去。是那个鲜美的生灵脱离了自己的触碰,留下一阵渺茫的余温。

 

“你会去哪?”

现在薛琳又在对她提问了。杨宛仪摇摇头说不知道,她心里仍然想着C大(或者也仍然想着薛琳),但实际却感到一种由内而外的软弱,就仿佛什么都被抽空了,竹节从正中叫人给劈开,可不是势如破竹么?但是旁人不明白,(或许也同样唯有薛琳能懂得)。

在后来的岁月里杨宛仪知道薛琳定然是明白的。而且不仅明白,还有一点同病相怜的意味,失去什么得到什么大抵并非首要的,而失去和得到本身却是。但她从不曾和薛琳提起——那太沉重,她一个人担着两个少女热诚的祈愿,然后又哗啦一声碎在地上,碎片顶好一个人去捡。她无从开口向薛琳提及,愧怍是对方所不屑于要的,乞怜则是她所不能言的——

“我尽量,大约还会跟你同城?”

 

 

06

杨宛仪无数次痛恨过自己轻率的许诺,或者说轻蔑于彼时被高估了的自己的坚决。藏身于秋冬绵绵的冷雨里,她不知道薛琳有没有期待过她的兑现,也没有再去问过——即使她知道薛琳一定会对她最终的选择报以无限的同情和理解。

然而那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同情,理解……不是这些。

“那你想要什么呢?”

杨宛仪后来听共同认识并且知道她秘密的人说起薛琳抱怨自己不适合现在的生活,(虽然她一如既往优秀),并且被这样质问——但那些抱怨从来不曾在自己能见到的社交网络上出现过——就好比现在,眼前人还是从前那一种生动鲜活的样子。

“我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杨宛仪被那种勾魂摄魄的失去感打磨得潦倒而厌倦。伤口很浅,浅得至于像是无病呻吟,但血珠偷偷地蹭在衣衫上,含在舌尖上,散发出经久不散的腥气。

——你知道吗,从前写文综试卷的时候,我经常想起你。不是因为想要跟你竞争什么,只是单纯的想念。题目上针叶林包裹里的贝加尔湖凝固成一块墨绿的玉石,被称为天空之镜的盐湖再一次对游客开放了,新鲜的水果一茬一茬成熟,它们在描述里鲜美多汁得仿佛要溢出蜜糖来。每当这些时候,我就会忍不住幻想牵着你的手坐上横亘大陆的火车,穿过深雪和雨帘,去看一看这个世界……

有一阵子她蜷缩在回忆里沉睡;后来她醒过来,但也仅仅是醒来。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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